一句带色的话使得整桌人笑翻了天,恢复了往日的戏谑。
陪着一块儿大笑的童仓堤嘴角是跟着笑咧开来了,眼底却全无笑意。
他的牡丹?!
◇◇◇
童家药铺内室,一身男子装扮、面如芙蓉的铁靳专注地看学徒捣碾她指定的药量。「要碾成粉末。」琉璃般嗓音不疾不徐的指导着学徒。
「是。」学徒战战兢兢地使劲磨碎药。
铁靳的工作量没因入秋后的凉意渐增而有所减轻,还是每日不间断的四处出诊,为人看病换药。今儿个更是比平常劳碌,由早忙到晚。
糟糕,天色都暗下,无法亲自去了。估计桌上配好的药包,铁靳凝神思索着要委派谁去发送给那些生病的贫穷人家。
「铁少爷,蒋小姐又来了。」
折磨人的女人又来了!
听闻入内室来的陈总管说蒋家小姐又上门,铁靳不由得眉宇纠结,头皮发麻,心中直道烦。
县内富商之一──蒋家的千金大小姐这两年来常以身体不适为由,派丫鬟请她过府,有时药铺太忙,她抽不出空前往,蒋小姐干脆亲自移驾至铺子里来看病。
初时,铁靳当真以为她是受了风寒,生了病,非常仔细地为她诊视。一把脉下来,发现蒋家小姐根本身子骨无痛无病,壮得像头牛,便开始怀疑她看病是另有所图。「陈总管,请转告蒋小姐,说我出门看诊去了。」
「这……」陈总管面有难色的吞吞吐吐。
「不敢?」
「小的知道蒋家小姐的行径是过火了点,而且小的也替铁少爷告之蒋小姐你不在铺子里,可是她一口咬定你就在铺里,好像在咱们这儿放了眼线似的。铁少爷,小的承受不了她高压逼迫啦!」
有谁家小姐像她一样的胆大包天?想嫁人想疯了,不怕人说闲话?可惜她找错了对象,相错了人啰。
说什么她也不可能会娶她为妻,就算能,也不会傻得找这位恃宠而骄、无理取闹的千金大小姐来害自个儿的后半生。
一切都怪爹。
丢她在童家,一丢就是十五年,不闻不问,还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暴露自己是「女儿身」,才会惹上说不清、理还乱的麻烦事。
爹,女儿到底何年何月才可以撇开这边的一切回家去?铁靳无奈地举头望苍天。「替我奉杯茶,请她等一下,这里弄完,我就出去。」她气弱又无奈地吩咐道。
「是。」
铁靳微抬粉首,嗅嗅空气。
今天是月圆之日,对她来说日子特殊,得早早打发蒋小姐,不能让那疯女人给拖住了,不然「女儿身」的秘密是会不保的。「陈总管,还有事?」不是吩咐他回前头去吗?怎还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铁少爷,恕小的直言,你在童家由小到大也十五载了,今年都二十有四,是不是该娶房媳妇,安定下来,也好让蒋小姐死了心?」
干嘛童家上上下下都对她的婚事如此的关心?
她未及男子弱冠之前,他们注目的焦点都放在阿堤身上。可是亲情攻势打动不了阿堤,无法如愿的使他点头为童家娶房媳妇延续香火后,他们把期盼转放到她头上,每年巴望着她快点成年、快点成亲,看是否能因此动摇阿堤的决心。
如果让他们晓得,希望在她身上也宣告落空的话,不知童家两老会不会太伤心?!
童仓堤啊童仓堤,你怎不快快成家去,好让我能早日回故里呀?「陈总管,难道你忘啦,我家乡有个指腹为婚、不曾谋面的未过门媳妇。」
「可是算算那位姑娘该有二十来岁了,却不见她家人找上门来定日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掰出来的人,会有家人来,她的头就剁下来给他当椅子坐。「不怪,不怪,家父当初为我订下这门亲事时有言明在先,我出外学得一技之长后,二十五岁那年再回家乡完婚,现在离期限还有足足一年呢。」童仓堤,你最好争气点,在一年内找着媳妇啊!「别净站在这里和我闲聊,快到前头招呼蒋家小姐,否则她气一上来,你又得遭殃了。」她神采略黯,沉声催促。
「我这就去。」少爷没娶妻的念头,铁少爷又早有了未过门的媳妇,老爷、夫人想要让童家有第三代的愿望看来是得等上好一阵子了。陈总管摇头叹气,快速拨开门帘,准备回前头先安抚难缠的蒋家小姐。
「呼──」总算又推诿了一回。铁靳抚抚胸,吐了一口大气。
阿堤没意愿承袭干爹的药铺子,她又非常讨厌蒋家闺女一再的无理取闹,还有她的二十五岁将至,在童家的日子是愈来愈难挨了。
◇◇◇
「陈总管,铁大夫为何还不出来为我看诊?」药铺前头,一名女子身着绣工华丽的丝绸霓裳,冷艳的睥睨陈总管。
「蒋小姐,请息怒,大夫马上就出来了。」陈总管必恭必敬的,深怕惹怒了她,换得恶毒的叫骂。
「若是让我发现你明着敷衍我,暗地里通知大夫由后门走,小心我教人打烂药铺,拆了你这身老骨头。」她阴鸷着眼,口气尖锐地威吓。
唉唉唉!他一把老骨头,得罪不起县城里有钱有势的蒋姓大户啊!
蒋家老爷在城里是有名的跋扈不讲理,他的一对子女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不是好东西。
蒋家儿子是全县人人知晓的好色之徒,常常在街上见色心起,对稍有姿色的良家妇女毛手毛脚,甚至不知耻的直闯民宅,欲强行娶人为妾,使得姑娘家是远远见到他便花容失色,纷纷走避。
眼前的蒋家女儿莉君生性骄纵蛮横,看高不看低,下人若有不如她意、不顺她心的,都难逃遭到毒打的命运。不幸在蒋府做工的人碰着她,都似见了阎王,不得不提着心、吊着胆做事。
她会盯上铁少爷,就是因为铁少爷上蒋府为那些被打得躺卧在床、无法动弹的苦命下人疗伤敷药。
那个在蒋府灶房做事的小六是怎么说来着?他说蒋小姐第一次见着白玉书生型的铁少爷,便失了魂般的一见钟情。
每天未见他一面,必定是如吞了炭火、吃了炸药般,逢人就鬼吼鬼叫。绝的是,她千金大小姐老早已有婚配,却为了铁少爷吵着要退婚,吵得是街头巷尾人尽皆知,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话聊。
真是可怜!
可怜铁少爷,为了让蒋府下人有好日子过,不得不和这个凶婆娘虚与委蛇。「小的就算向天借了胆,也不敢自作主张。」
「算你识相。」她轻蔑地以鼻息冷哼道。
明明是个黄花大闺女,姿色也不错,一张嘴却吐不出好话,心肠坏得可以,难怪铁少爷对她是能避就避,换上是他这个老头儿,连碰她一下都不想,更甭说是动娶她的念头。
「蒋小姐。」
蒋莉君的龇牙咧嘴在听到心上人的声音时,全部消失,瞬间换上病容,戚戚的闻风回头,「铁大夫,你终于出来了,奴家的头都快痛死了,你快点来帮奴家看看嘛!」
喝!盛气凌人的嗓门又为铁少爷化为柔情似水。陈总管见怪不怪,恶心的看着三天两头必上演的戏码。
「头又痛了?我请铺里的大夫为你抓帖药方。」闪躲开蒋家小姐伸来的手,铁靳冷淡地说道。
「哎呀!铁大夫,你没为奴家把脉,怎知奴家今儿个头为何而痛?」拎起纱袖,露出整只手臂,她不死心的拉住铁靳的手。「你摸摸看嘛!」
一天到晚不是喊头痛,就是喊胸疼的,初时还当她是真的生病,三番两次同样的情形后,她又不是笨蛋,才不会再上当。「蒋小姐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产生的,是属旧疾,铺里每个大夫都知悉,毋需指定我便可为你下药。」压抑下拂袖而去的冲动,铁靳抽回被她抓住的手,咬牙柔声说道:「蒋小姐,铺里事多,无法奉陪了。」
「你不行抛下奴家。」心上人就要丢下她走出门,情急之下,她由后头一把抱搂住铁靳。
她到底有完没完!
大庭广众之下,女孩子家不要脸的抱着一个「男人」不放,羞不羞啊?「蒋小姐,请自重。」铁靳气恼地喝令,并扯开圈围腰身的手。
「你不要把奴家丢给别的大夫,奴家便乖乖的不乱来嘛!」
大花痴一个。铁靳一边检视衣服领口是否被扯开,露出不该露的东西,一边暗骂。
好在,缚胸的布巾完好的在原位。
「铁大夫,快点帮奴家看看嘛!」
天气都带着凉意了,她还穿酥胸半露的夏纱袖,没生病真是狗屎运。
铁靳不理睬她的吱吱喳喳,扫视门外的天际。
不好!
不快点甩开麻烦精,酉时一过就来不及回童家了。
非常时刻只好使出非常手段了。「蒋小姐,你在这儿坐一会儿。」铁靳半垂眼睑,笑容可掬的挽起她的手,带她到药铺一角坐下。
铁大夫主动碰她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