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姑娘、婵姑娘,请用茶。」
「谢谢你,绿儿。」
绿儿替赵娉婷和婵娟倒完茶水之後,便呆头呆脑地立在鱼澹然身侧。说也奇怪,她一副臃肿、肥胖相,处在三位丽人之间,怎么看怎么碍眼。
「下去,下去,需要伺候,我会喊你的。」
鱼澹然对绿儿这个婢女本来就没什么好感,傻里傻气,笨手笨脚的;她真羡慕赵娉婷,有个婵娟那样的俏丫鬟,善解人意、慧心巧手。
「娉婷姊姊,什么时候把你家婵借我一、两天,我快被我家绿儿气疯了。前几天我进宫去,她竟拿我的《徐州先贤传》去厨房里包糕点来吃。」
书是读书人的灵魂之一,哪个读书人不惜书如命、爱书成痴?鱼澹然最最最不能容忍的,是一个白丁如此糟蹋她的圣贤之书。
「糟了!这下子刘义庆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眠了。还有那些徐州先贤们,保证他们不气得吐血才怪哩!」
「小姐,小姐,你不能把我借给鱼姑娘呀,我从九岁到你家起,就发誓一刻也不离开你,今生今世,你是我最亲、最亲的人了。」
婵娟听鱼澹然这么一说,她倒害怕起来,像鱼澹然那种说风是雨的个性,她才不敢领教。
「开玩笑的啦,别紧张。那以后你家小姐嫁进宫里做王妃,你是不是也一起嫁进去呢?真黏人的橡皮糖!」鱼澹然故意取笑道。
「然妹,别笑话婵娟了。你进宫去,他、他……有没有什么要交给我的?」赵娉婷羞红著睑,难以启齿。
「有。这是此番西南夷进贡的一块凤玉佩。龙玉佩在表哥身上,表哥说,凤玉佩拿去送你表嫂,希望玉佩早日成对,人儿早成双,从此,龙飞凤舞,龙凤吉祥!」
鱼澹然从袖里掏出一块玉佩,顺便添油加醋地「调味」一下她表哥的吩咐,凭她舌灿莲花的功夫,怎不教赵娉婷听得似酧如痴?
「他……真的这么说吗?」
赵娉婷明知道那些肉麻、恶心的部分全是鱼澹然的「创作」,但她宁可相信鱼澹然的每一句、每一字,因为那正是她所期盼的。
「真的,真的,骗你小狗!」鱼澹然信誓旦旦道。
对呀,「骗你小狗」,骗你者,小狗是也,与她鱼澹然何干?拿小狗当替死鬼,自己撒了一些些谎,不过,真正动机是力促一对有情人,鱼澹然觉得这是「君子有成人之美」,也算得上功德—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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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竹寺香火鼎盛,寺前香客络绎不绝,更吸引了卖脂粉、杂货、零食、书籍、古玩、字画等各式各样的摊贩聚集,热闹滚滚,盛况空前。
「鱼福、鱼顺,你们备轿去,一个时辰后,到李老先生的旧书摊找我。」
鱼澹然祭拜完毕,打算趁机到各摊位溜达、溜达,便对家丁吩咐道。
「小姐,我们去买糖葫芦。」
绿儿的目光为眼前一串串红艳欲滴的糖葫芦所吸引,迫不及待地想去买来尝尝。
鱼澹然不加理睬,继续往字画摊走去,她只记挂著上回托老板买摘云公子的画不知买到了没?
「小姐,那我们过去,买点儿胭脂、水粉什么的,好不好?」
「你自个儿去,爱去哪儿都行,—个时辰后,旧书摊会合,少来烦我了。」
鱼澹然被绿儿吵烦了,干脆让她自己去逛,省得她在耳边鬼叫鬼叫的,败人兴致。
「鱼姑娘,对不住,你上次吩咐摘云公子的画,已经派人去苏州买了,不巧摘云公子却游山玩水去了,所以扑了个空,只好空手而返,真对不住!」
字画商频频向鱼澹然解释没买到画的原因。
「不要紧,老板,我真的很喜欢摘云公子的画,你下回如果买到了,千万找人通知我呀。」鱼澹然失望之余,不忘了向老板交代。
离开了字画摊,鱼澹然到贩卖古玩处随意看看,给自己买了一支梅花簪子,然後才晃到李老先生的旧书摊。
「鱼姑娘,近来可好?」
「托福了。」
「欢迎你细细琢磨,慢慢挑拣。这儿宝贝可多著呢。」
旧书摊的老板李老先生是个落魄的举子,以搜集、兜售残籍旧本为生,由于鱼澹然是常客的关系,两人颇为熟识,或许还因为同是爱书、惜书、懂书之人的缘故吧,他们竟成了忘年之交。
鱼澹然在摊上翻翻看看,突然看见一本王逸的《楚辞章句》,正当伸手去拿时,倏地,一只男子的手亦同时抓住了书本的另一端。
「姑娘,你也读《楚辞》呀?」
那名男子眼中泛出讶异的光采,不失温文地问道。
「是呀。公子,你也读《楚辞》吗?」
鱼澹然自信满满地回答了他眼中的疑惑,而且还高傲地反问他一句。
「哦,姑娘,你最喜欢哪一首?在下愿闻其详。」那名男子分明是有意考鱼澹然嘛。
「屈原的《少司命》。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华枝,芳菲菲兮袭子。夫人兮自有美子,荪何以兮愁苦。好了,背完了,还要不要我解释给你听?」
「不必了,不必了。姑娘贵姓芳名?在下有眼无珠,多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见谅。」那名男子拱手作揖赔礼道。
「那书就我买喽,公子,你挑别本吧。」
鱼澹然付清银子,鱼福也过来回报时间差不多,该回府了。
于是,鱼澹然坐上了轿子,主仆一行人浩浩荡荡迈向归途……
第二章
「臣赵崇石启奏皇上,此番西南夷进贡之夜明珠一对,昨日遭窃,另外尚有太阿宝剑一口、珍玉珠宝数箱,皆不翼而飞。遗失宝物之清单在此,请皇上过目。」
早朝之上,礼部侍郎赵崇石向皇上禀报礼部昨夜遭窃的亏损情形。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夜明珠乃稀世珍宝,下个月皇太后华诞,朕打算呈给母后当寿礼的,怎么可以说丢就丢呢?」皇上龙颜大怒道。
「臣等未能克尽职守,懈怠疏忽,请皇上降罪。」
赵崇石等礼部一班官员,诚惶诚恐地跪到地上请罪。
「该死,该死!你们知道吗,当年永乐皇帝为了太阿宝剑,不惜发动战争,讨伐西南夷,远征三年之久,才如愿取得此剑。而朕不费一兵一卒,就让西南夷心甘情愿把宝剑献上来,现在居然被你们给弄丢了,你们说,教朕怎么治你们的罪呀?」皇上怒火中烧,大发雷霆道。
「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
赵崇石等又磕头又发抖,跪在地上讨饶。
由于皇上正在气头上,满朝文武居然没有一个人敢出面替他们求情。这个时候,大家只有静观其变了,谁也想明哲保身,避免遭到池鱼之殃。
「赵崇石,这件事本来是你负责的,有道是解铃还需系铃人,朕就给你十天的时间,由你派人去把失物全数追回,缺一不可,知道没?」
「儿臣启禀父皇,追回失物本非易事,况且离皇太后华诞尚有一个月,请父皇开恩,多给赵大人宽限一些时日吧。」
七殿下朱瞻垣首先打破沉默,向皇上求情道。
接著,太子殿下、吏部尚书,以及礼部、刑部各级官员等,皆纷纷请求皇上网开一面,多宽限几日,好让赵崇石等人将功折罪。
「好了,好了,你们统统给我住口,不许再奏了!赵崇石,你的狐群狗党还真多,这么多人替你说话!听著,赵崇石,如果十日之内你不能全数追回失物,提头来见吧!」
「微臣,遵……旨……」
看来皇上这回是真的气坏了,不惜放出狠话,吓得赵崇石等一班人跪在地上,全身直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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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一片绿意盎然,鱼澹然正聚精会神地临摹著宋徽宗的《腊梅山禽图》,丝毫不为窗外的红花绿叶所下扰。
「小姐,小姐。」
「你这贱丫头怎么搞的?没看见我在作画吗?门也不敲一下就冲进来,还嚷嚷个什么劲儿?」鱼澹然责备绿儿道。
「小姐,好消息……」绿儿顺了口气,咽咽口水道:「字画摊老板差人送摘云公子的画来。」
「真的吗?走,快去瞧瞧,顺便吩咐鱼福准备银两。」鱼澹然迫不及待道。
「小姐,准备银两做啥?画在这儿,送画来的人早走了。」
绿儿的话令鱼澹然不解,字画商送画来,怎么没拿润资就离去呢?唉,管他的,大不了明儿个再遗人送去,目前先看画要紧。
鱼澹然连忙摊开那轴画,此一幅摘云公子的真迹,看得鱼澹然惊喜万分,叹为观止。
「好一幅《择书美人图》呀!不愧是出于才子之笔,果然不同凡响!」
「小姐,小姐,这图里的女子不正是你吗?画得还真像。」绿儿探头探脑,似懂非懂道。
「废话,谁要你多嘴?」
「哦。绿儿想起来了,这就是那天我们去修竹寺进香,小姐你到李老先生旧书摊选书时的一景,对不对?没错,就是在李老先生那里。你看,这儿还有书架,这是那些破书本。」
「绿儿,你懂什么?出去,出去,别来扰坏我观画的兴致。」
有道是「内行人看门道,外行人看热闹」,鱼澹然实在无法忍受绿儿像只麻雀似的在她耳边聒噪不休,索性把绿儿撵出去,自个儿再慢慢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