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过她的身子,将她圈在自己和门板之间,沉声说:“拿出来。”
方澄雨直觉他是疯了,她什么时候拿他的东西啦?
他俯身,暗凝她的表情。“不拿吗?”
她唯一想告诉他的是:你该去照血管摄影。
在护校时,她们都念过“二十六个比利”与“五个莎莉”的人格分裂真实纪录,而在她眼前的是“两个严降昊”。
也许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干扰他,使得他人格不完全分裂,时好时坏之外,还有许多不可臆测的行为。
严降昊像是耐性尽失似的夺过她的背包,将里面物品一倾而出,梳子、记事手册、原子笔、面纸、护手霜等杂物散落了一地,但其中显然没有他想要的,因为他的手开始在她的外套口袋中摸索。
他拿出了她的皮夹。就像很多小女生一样,零钱包前贴着许多与朋友一起拍的大头贴,然后,他从放纸钞的地方抽出一张三乘二的照片——她在餐车前预备结帐时,打开了皮夹,而他就以高出她二十多公分的身高看到了一张方澄雨与年轻男子拍的双人合照。
他不能在大马路上失控,于是他将她一路拖入私人休息室。
现在,照片就在他手中。
少年的容貌十分中性,阳刚的眉眼却配上少女似的脸庞,三分头,肤色微黑,耳朵上打了成排的耳洞,眉骨、鼻翼各有一个银环,右手打着厚重石膏,背景应该是某家医院的一角。
照片中的方澄雨从身后环住少年的肩,少年则作势要吻她的脸颊,两张笑脸灿烂飞扬。
他将视线移到日期,十一月三日。
看样子,他布下的人并不够细心,他们没查到有这号人物。
她这样怕生的人竟和另一个男子亲密至此——他故意忽略心中那分妒意,并说服自己,生气是因为他并未像计划中的完全掌控她……
“你在做什么?”
严降昊回过神,发现相片已在手中逐渐变形。
她扑了上来。试图抢救。“还给我!”
很好,这几天他怎么激她、气她,她就是不开口,这下居然说话了,为了讨回那张照片。
他怒极反笑。“这么紧张?”
方澄雨正意图以跳跃来缩短两人间的身高差距,手掌努力的朝被他拿高的相片够去。“你这个魔鬼、疯子、小偷、神经病!”她口不择言的骂着,在在显示了照片对她的重要。
她是他的女人,他不准她为别的男人紧张如斯。
正想着要用什么方式惩罚她好,却不经意瞥见照片后的一排小字:
姐:
小桥说这张是他的经典之作,你觉得呢?
澄风,于东京
PS.有空记得再来看我
严降昊扬了扬眉。姐?澄风?
报告书上的方澄雨明明是独生女,哪来的弟弟?
虽然证明了他的线人不够细心,但他却颇为高兴,是她弟弟总比面对情敌容易多了。
等等!情敌?
他怎么会想这个词汇?
不,她只是猎物,是他要报复的工具。
他不会动感情的。
以前是。
以后也是。
第六章
澄雨越来越觉得活着是一件痛苦的事件。
在圣玛丽,严降昊以标准男友的姿态出现在她周围,神采迫人、风度翩翩的与她同进同出。她不理他,他就笑着对好奇的同事说:“大概是我笨手笨脚惹她生气”,深情款款的表情让所有的人都向着他,相信他之余,每个人也认定她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任性女生。
她也想过辞职算了,可是一来,怕见血的她不可能适应其它医院的门诊、住院轮流的混班;二来,她们这君三年来没付半分学费的学生与圣玛丽签有合约,服务必须满五年才能离开,否则要赔偿损失。
烦恼的倒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辞职。
如果让家知道她的所有情况,宠爱着她长大的爸爸一定会找严降昊理论,温柔的妈妈大概会哭吧?
从来,她就不是那种足以让父母炫耀的孩子,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他们伤心。
澄风在东京疗养多年,时好时坏的病情已让双亲担足了心,她不能再让他们心中开个洞。
难得休假,她的心情却好不起来。
她早醒了,但就是窝在暖被中,不想起来。
心想再睡一会,也许一觉醒来,发现不过是做了场恶梦,时序退至去年夏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如果真能这样就好了……
在她不知翻过多少次身后,终于决定起来了。
梳洗、更衣后,她从二楼的卧室下到一楼的餐厅。爸妈为了在广州设厂的事还留在大陆,爸爷爷奶奶参加长青社交舞班,要中午才会回来。家里只剩她一个人,胡乱冲了杯牛奶当作早餐,然后在光线充足的客厅阅读的当日报纸,从国内头条到生活版,在众社会版到影剧新闻。当不可避免的瞥到求职版时,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突然间,电话响了。
她拿起话筒。“喂?”
“方澄雨在吗?”是个女生,听得出来很年轻。
声音陌生而高傲,澄雨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的人。
“我就是。”
“我姓朱,叫朱宁宁。”朱宁宁用一口不甚标准的中文说着:“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澄雨如坠五里云雾。“我认识你吗?”
对方轻笑一声。“你认识你就好了。”
澄雨直觉这是恶作剧电话。
翻着毕业纪念册随机拨号,胡言乱语一通,扰人自娱,她不必随着她闻声起舞。
“我不认为我们有什么好谈的,再见。”
澄雨切断电话,不到十秒,电话居然又响起了。
“先别挂。”朱宁宁虽然说得匆忙,但语带命令的口吻却丝毫未减。“我是真的有事找你。”
“我也是真的不认识你。”
“严降昊呢?”她轻轻一笑。“你总知道他呢?”
***************
“咖啡树”是位在小巷内的咖啡馆,有两面落地大窗,木制推门后挂着一串风铃,有人进出,风铃就会发现清脆悠扬的声音。
里面除了沿着吧台而设的高脚椅之外,几张木桌全铺上白绿相间的格子桌巾,小花瓶中放着满天星及一朵太阳花,墙上则悬着几幅印象派的画作,精巧中不失清爽,是个令人感到舒服的地方。
澄雨大概等了二十分钟,终于等到朱宁宁。
应该是她没错。
很漂亮,耀人的美丽中有种掩饰不住的妩媚。
皮衣、皮裤、一种短靴,染成火红色的头发,手背有刺青图案,年轻的脸上纷着今冬最流行的彩妆。
她说她从纽约来。
而她给人的感觉正是第五大道苏活区的奇特融合。
“咖啡树”中有五、六位客人,而她却仿似早知道澄雨似的,连左顾右盼的寻找都省略了,直接拉开她面前的位子坐下,要了一杯曼特宁,跟在她身后的四个金发壮汉则坐在靠门的一张桌子。
澄雨真是开了眼界,她以为出门带保镳是政商名流的专利,没想到一个年纪相仿的女生旁竟也跟着四名彪形大汉,清一色的黑西装只令她想笑——朱宁宁摆这样的阵仗来,未免太看得起她。
她,方澄雨,不过是圣玛丽的小护士,没刀、没枪,也没有黑道背景,不可能伤到任何人。
“别那样看我。”朱宁宁轻佻一笑,方澄雨也在笑。
前者是为了自家的庞大势力得意洋洋,后者则是为了自己被曲解的意思而莞尔——经过这些日子来的沉淀,澄雨已觉无妨,别人怎么看她是别人的事,放在心上只会让自己不舒服而已。
她看着那个远从来的红发女子,不疾不徐的开口:“你在电话里说有话要当面告诉我。”
“嗯哼。”朱宁宁无礼的盯着她看。“开门见山的说好了,我是降昊……”她硬生生地将即要出口的“哥哥”两字咽下。“我是降昊的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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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她眼中就只有严降昊一个人。
她记得父亲将他带回来时是个深夜,只说他是好朋友的儿子,要两人好好相处。
当同年龄的孩子在吵着要买球棒或是游戏软体时,他已开始涉猎许多教科书上不曾提及的层面。读书之余也锻炼身体,十岁的年纪,不但没有寄人篱下的别扭,反而有种与大人平起平坐的气势,那尊贵是与生俱来,宁宁知道父亲十分敬重这位故人之子。
他十分,一路跳级念书,十五岁那年便进入大学,两年后跳级毕业,继而进入医学院。
他的人生太顺利,完全没有她插手的余地,父亲甚至不准她到曼哈顿去探望她的降昊哥哥。
她想他想得快发疯,可是他总是忙,好象永远没有时间回家。
有一年的圣诞节,她真的忍不住了,自己从长岛开车到他住的双塔公寓,在管理室前等到大半夜,才见到他回来。
他见到她时有些诧异,但仍是客气而礼貌的。
他们去上东区一家高级餐厅吃饭、聊天,待她一解相思心满意足的回家后,在客厅等她的却是满脸铁青的父亲,当着所有家仆的面,她被狠狠的打了一顿,只为了私下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