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儿!”兄弟两人齐声惊叫,慌成一团。
秦云漪吐出了胃内所有的食物不打紧,还不停地干呕,直到再也呕不出半滴来为止,白净晶莹的脸蛋涨得通红,两行眼泪直淌了下来。
顾不得一身秽气冲天,秦云泽大叫道:“翠姨,你快来呀!”
一名焦急的美妇闻声急奔而入,从秦云泽手中接过哽咽难言的秦云漪,轻拍她的背好让她缓过气来。
秦云漪看到美妇,扑过去抱得死紧,仿佛即将灭顶之人看到救生浮木般,哭喊道:“翠姨……呜……”
名唤翠姨的美妇带着谴责的目光扫了两位少爷一眼,秦云瀚和秦云泽不约而同地低头缩颈认错,适才对骂的凶狠锐气早收得干干净净。
他们会怕成这样,也不是毫无来由,翠姨与娘亲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连爹爹在世的时候,都得叫翠姨一声珂妹,他们又算老几?
“漪儿,你听大哥哥说,京城有好多新鲜的玩意儿,你跟大哥哥一起去,好不好?”秦云瀚蹲在秦云漪身前,轻声哄着。
“漪儿,别听他胡址!城里都是坏蛋,咱们别去京城,二哥哥带你去山里看大凤蝶,你最喜欢看蝴蝶的漂亮翅膀了,对不对?”秦云泽怎么肯让大哥三言两语拐了小妹跑,立刻柔声接腔。
秦云漪把头埋藏在翠姨怀里,一声不吭,像是吓傻了。兄弟俩的眉头才待皱起,只听见秦云漪闷声说道:“我不要跟大哥哥去城里看新鲜玩意儿……”
秦云泽才正要扬起嘴角笑,又听见她继续说道:“我也不要跟二哥哥去山里看大凤蝶……”
“那你要去哪儿?”两兄弟的脸上同时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
“漪儿要留在家里,守着爹娘的坟,给他们诵经祈福。大哥哥、二哥哥,你们要是想看漪儿过得好不好,就回到家里来。”
泪流不止,她抬起头来望着瞠目结舌的兄长们,轻声乞求。
看到秦云漪咬着嘴唇,一脸倔强的表情,秦云瀚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小妹生得眉目如画、清丽绝伦,跟搪瓷娃娃一个样儿,却不是容人摆布的傀儡,她既然下定决心,就不会再改变心意。
秦云瀚叹道:“那好吧!漪儿,既然你决定了,大哥哥也不逼你,你乖乖和翠姨待在家里,大哥哥会常常回来看你的。”
漪儿守在老家,倒不失为两全其美的办法。秦云泽在心中琢磨着,如此一来,他可以随时回来探望她,也不必担心会撞见八字不合的大哥。
秦云泽不再坚持己见,同意道:“翠姨,漪儿以后就麻烦您了。”
翠珂叹了一口气,她不明白,守着家难道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离家打天下不可呢?三兄妹天各一方,宁不令人痛煞!
第二章
十年后
“大夫,里面请。”
在门口翘首等候多时的秦云漪,赶忙将卢大夫请入内室,这场病来势汹汹,而黄肌瘦的翠姨让她看了心好慌。
“谢谢。”
手提着药箱,卢大夫边走边看着曾经是珠帘绣幕、画栋雕帘的秦府华宅,心中不免充斥着物换星移、人事全非的慨叹。
华宅内原本价值不菲的摆饰陈设早已变卖一空,整间屋子空空荡荡的,蛛丝结满雕梁壁边,也不见仆妇清扫。
秦府成群的奴婢早成了天宝遗事,而那位白头俾女——翠珂,此刻正躺卧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甚为委顿的样子。卢大夫的手搭上翠珂骨瘦如柴的手腕,沉吟不语。
秦云漪站在床旁边,心头上仿佛吊着十七八个水桶,忐忑不安。
“秦姑娘,请随我到外面来。”
诊了老半天,卢大夫放下翠珂枯瘦的手腕,起身提了药箱走到外面的房间。秦云漪细心地为她拢好被子,快步跟了出来。
“大夫,翠姨的病……”
秦云漪还没说完,卢大夫就摇头说道:“秦姑娘,病人已酿成干血之症,药石罔效,命在旦夕。”
“大夫,请您想想办法救救翠姨,多少钱都没有关系,我会张罗的。”
忍住掉泪的冲动,秦云漪的语气仍然维持平稳,在外人的面前,她不能太放纵自己悲伤的情绪。
“秦姑娘,我了解你的心情,只是这种病并不是钱可以救得了的,我开这方子,只能让病人夜里好睡些,于病情并无甚助益。”
卢大夫匆匆写下药方,道:“说出来不怕你气恼,依我看不如把药钱省下来,为病人准备后事吧!”
送走卢大夫后,秦云漪照着方子抓了药,在炉子上煎着,她独坐在外面房间看着火,泪水簌簌流下,浸湿她单薄的衣衫。
她好恨自己一点用也没有,什么都不会,翠姨白天要伺候她,晚上要赶做针线绣品卖钱糊口,还要打起精神对付辉叔的骚扰,一个人做十个人的工作,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何况是上了年纪的翠姨。
秦云漪闭上眼睛,泪水汪汪滚落,哥哥们离家十年了,不曾捎来只字片语,如时连翠姨都离她而去,那她就是举目无亲的孤女了。
炉火滚沸,药香四溢,秦云漪抹去眼泪,端起熬好的药汁走进翠珂房中。这副软弱的样子不能让翠姨看到,否则她又要担心了。
翠珂躺在床榻上,心疼地看着秦云漪忙里忙外,打点着一切本属下人分内的工作,都怪她这不争气的身子。
翠珂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偏偏心有余而力不足,试了老半天,她还是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瘫软在炕上。
“翠姨,你躺着吧!快把药喝了,大夫说你的病吃几贴药就没事了。”秦云漪把汤药吹凉,凑到翠珂唇边。
翠珂不忍拂逆她的好意,喝了药,喘了口气才说道:“小姐,你是拜菩萨的人,怎么可以说谎呢?”
秦云漪一惊,难道翠姨已经料到自己时日无多……
不敢再想,秦云漪勉强一笑,回答道:“我没有受五戒,佛门的戒律不必恪守,何况我也没说谎。”
“小姐,你不必再隐瞒了,我自己的身体,难道还会不清楚?翠珂享尽了福,阎王老爷要我回去报到了。”翠珂浑然不在意地拿自己的寿命开玩笑。
“翠姨,别这么悲观,你一定会康复的。”秦云漪泫然欲泣,话中已带有哭音。
“生死有命,强求不来。”
翠珂笑着安慰她最疼爱的小姐,说道:“这些佛法都是你跟我说的,怎么你反而全忘了呢?”
“翠姨,我……”秦云漪再也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
“别哭了,小姐。”
翠珂微笑说道:“我跟着老爷夫人共享荣华富贵,人家没吃过的山珍海味,我跟着全吃遍了,人家没见过的稀世珍宝,我毫不吝惜地用了就丢。翠珂活了一辈子没有遗憾,就是放心不下小姐。都十年了,两位少爷如同断线纸鹞,音信杳然,他们是你的哥哥,是你在这世间仅存的亲人,说什么每年都会回来看你,根本就是放屁!放你一个女孩儿家被人欺负,这两个没心没肝的坏胚子!”
翠珂放开胆说出心中积压已久的怨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换句话说,就算辱骂主子也不构成十恶不赦之罪。
“你别这么说嘛!他们只是……”秦云漪想为哥哥们洗脱遗弃她的罪嫌,却找不出好理由来。
“只是怎样?二少爷不知流落何方,照他那种丢三落四的性子,可能连自己都顾不好,不回来看你还情有可原。”翠珂恨恨说道:“大少爷明明金榜题名,官拜参知政事,他又不是屡试不第,无颜以对江东父老,为什么不敢回来?就算不为你,清明时节也不见大少爷回来祭扫祖坟,他存心想气死老爷夫人吗?”她虽然病着,记性可是没减。
秦云漪默无一言,坐在床边垂泪不语,她不敢纠正翠姨,爹娘逝世已久,怎么说得上被大哥哥“气死”呢?
“还有那该上刀山、下油锅的秦辉!”翠珂索性一次骂个痛快,“他居然内神通外鬼,把大少爷留给你的家产全卖光了,秦家地契房契都在他手上,他黑心肝敢卖,外面也有人不要脸敢买!这附近的人,谁不知道那是秦家的产业,偏偏就是……”
“翠姨,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什么不带去,佛法说得好,万般带不走,惟有业随身。”
秦云漪豁达地说道:“辉叔今世贪得不义之财,来世必将做牛做马偿还秦家,佛祖说今世贪人家一块钱,来世得还人家十块钱呢!”
翠珂冷哼一声道:“那秦辉惨了,还没投胎就注定要破产,不对!他坏事尽,根本没有再世为人的份。”
秦云漪不愿妄造口业,转而宽慰翠珂道:“何况绸缎生意虽然被辉叔抢走了,织锦的功夫却是谁也偷不走,辉叔还不是得向咱们买绣品?”
“你不提我还不生气!”翠珂发飙了,愤怒地嘶吼道。“你是秦家的千金小姐,针线刺绣是拿来消遣用的,不是拿来糊口用的!虽然狗子吃了秦辉的良心后,吐了一点渣渣出来,他还没敢把这间宅了也给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