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杌洋洋得意,将他的见解说与两位大人知晓,两位大人一定会夸他慧眼独具,断案清明。
方慕平震怒了,“窦娥陈述的内情虽然曲折,却也不无可能。若说天下没有儿子药死老子的道理,窦娥又为什么要药死张老头?她犯案动机不明,太守怎能凭一己先入为主的心证,就判人死刑?”重重一拍。这狗官不但草菅人命,竟然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包公再世,日问阳事,夜断阴事,大公无私哩!
桃杌当场吓破胆,噗咚一声跪下来,他颤抖地说:“大人教训的很对,下官知错了,大人的教训,下官谨记在心。”
桃杌开窍了,两位大人根本就是要来调查窦娥一案,他千不该、万不该大嘴巴,不说还没人知道窦娥案是他判的,真是祸从口出!
“窦娥是自认罪名,还是被你屈打成招,你老老实实说出来,若有半字虚言,小心你顶上人头!”衣剑声没有方慕平的耐性,拔出剑来大声喝问。
桃杌吓得心胆俱裂,颤抖着回答道:“窦娥不肯招,下官的确动了点小小的刑罚,那时她的嫌疑最大,所以我才……”
“强行取供!桃杌,你向天借胆!”衣剑声剑尖抵住桃杌的脖子,只要慕平兄头一点,他马上了结这狗官的贱命。
“桃大人,你大刑伺候,窦娥仍是不招,所以你以蔡婆婆的生命作胁,这才顺利取得她的口供,我说的没错吧?”绫甄陈述着梦中所见的暴行。
方慕平勃然大怒,喝问道:“是真的吗?”
“好像……好像是真的。下官原本只想吓唬窦娥,好叫她供出实情,就算下官方法用错了,张老头可能真是死于窦娥之手,大人明察啊!”桃杌这会儿换为他伸冤了。
“桃杌,你可知道窦娥是谁?她就是两淮廉访使窦天章大人唯一的女儿!”衣剑声此语一出,桃杌仿佛遭焦雷劈中,无声无息,再也说不出话来。
“两位公子,要查明事实真相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找出羊肚汤中毒药的来源。”绫甄平静地开口。
衣剑声沉声问道:“桃杌,你可有查过作案用的砒霜来自何处。”
桃杌愈抖愈凶,答案已昭然若揭,他没查过。
“案发之后,山阳县内可有大夫不知所踪?”方慕平严峻地问。
提供毒药是不得了的大事,犯行即使一时之间得以瞒天过海,难保有朝一日事情不会东窗事发,案主当然会想要远离是非之地。
“这……下官没有详查。”桃杌摇头一问三不知。
“楚州人民真是造孽,有你这种父母官!像你这种人,守一府、则一府伤,抚一省、则一省残,宰天下、则天下死!”衣剑声大怒骂道。
“小的本是楚州山阳县人士,三年前搬到涿州来,以卖老鼠药为生,顺便也替街坊邻居看个小病。胡寡妇说只要小的在这‘凝香琉璃蜜’中加上砒霜粉少许,就酬谢纹银一百两,我一时贪财……”
绫甄的脑海中,蓦然响起数日前赛卢医的说辞,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该不会数年前就曾犯下提供毒药之罪?
“桃大人,”绫甄开口问道:“楚州山阳县境内,可曾住有一位姓赛的大夫,浑号叫赛卢医?”
一语惊醒梦中人,方慕平与衣剑声即刻想起马上风案的江湖郎中。方慕平喝问道:“快说!山阳县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是有这个人,赛卢医卖药出了几次纰漏,苦主告到衙门来,因为罪证不足,下官并未将他定罪。至于他后来去了哪里,下官实不知情。”桃杌不敢隐瞒,照实回答。
“赛卢医可和蔡婆婆或窦娥有过恩怨?”方慕平继续追问。
衣剑声狠狠瞪桃杌一眼,只怕那赛卢医不是罪证不足,而是塞了好处给桃杌吧!桃杌这家伙真该杀,不仅是污吏,还是个贪官!
绫甄叹口气想,真是“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法律千万条,不如黄金一条。”
“蔡婆婆以放高利贷为生,她曾经贷给赛卢医二十银两,是否因此结下嫌隙,外人就不得而知了。”桃杌回答。方慕平从怀中取出御赐的势剑及金牌,往桌上一放。桃杌见状,吓得魂不附体,哀声求他法外施恩。
方慕平不理他,沉声下令道:“声弟,摘下桃杌的乌纱帽,除去他的官职,押着他和我们一起上山阳县,然后,飞鸽传书回府通知大人,最后,发函给涿州太守,借提人犯赛卢医,押至山阳县并案审理。”
衣剑声连接掴了桃杌好几巴掌,揪了他前去办理。
绫甄钦佩极了,赞美道:“有条不紊,方公子真不愧是两淮廉访使的手下大将。”
方慕平惆怅地说道:“没想到大人唯一的女儿窦娥,竟然落得这种下场,我真不知该怎么跟他说才是。”
绫甄也是感伤,“命运多舛,造化弄人,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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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成之后,功德圆满,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绫甄坐在石椅上,出神地望着天上缺了一角的上弦月,想着文判官的话。
“有心事?”衣剑声如鬼魅似的身影从梅树丛后烫出来。
“装鬼吓人吗?”她轻嗔薄怒,不太高兴思绪被人打断。
衣剑声别的椅子不坐,就要绫甄的那一张,她只好让出半个石椅,谁知他一屁股坐下后,将她抱在大腿上,心甘情愿当坐垫。
她问道:“窦大人那边你联络得怎么样了?”
衣剑声回答说:“大人知道桃杌当年干的好事后,已和涿州太守一起押着赛卢医赶赴楚州,数日后就会到目的地。”
“那我们明早也该启程前往山阳县了。”送佛送上天,绫甄想亲眼看窦天章重审此案,为窦娥平反莫须有的重罪酷冤。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搂着她,衣剑声好生忧虑。她的身躯为何这么冰冷?即使穿的衣物十分保暖,又披着他的白狐裘,她体温还是一直往下掉,整个人好像一点一滴在凝固。
“你叫辆轿子给我坐,好不好?想到骑马,我全身骨头都散了。”她央求道。
衣剑声不甚乐意,却又舍不得她受苦,过了好半晌才说:“好吧!”
绫甄依偎在他怀中,咏叹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桃杌虽然人格卑劣,品味却不低,这梅花种得比‘东篱苑’的梅花有精神得多。”
相当不屑地哼了一声,他说道:“谁有闲工夫整理花草树木?又不是整天吃饭没正经事好做。”
绫甄反问道:“你顾伯伯不是栽了一堆菊花吗?你连他都骂上了。”
衣剑声一时词穷,干脆不讲道理,“菊花是君子花,象征顾伯伯高洁的人格,跟梅花不可同日而语。”
她若有所思地说道:“顾伯伯对你恩同再造,你千万要为他珍重生命。”
他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他搂紧怀中的人儿,笑着说:“这件事办完后,我带你回去见顾伯伯。”
绫甄随口搪塞道:“我偏爱梅花,‘观语堂’种的都是菊花,我不喜欢。”
衣剑声大大不以为然,“梅花俗气。”
她驳斥道:“古人梅妻鹤子,何等风雅!梅花怎么会俗气?”
不改初衷,他说道:“梅妻鹤子本来就无聊,我不要娶梅花,梅花精也不要,我只要墨痕。”
绫甄察觉出贴身肉垫的变化,忙说道:“明天还要赶路,你不要又想……”
衣剑声封住她的唇,不理会她微弱的抗议,抱她走进房内属于情人的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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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轿中的绫甄,痴痴望着马背上的衣剑声。今天早上,她吐了一盆子的黑血,神不知鬼不觉地倒进沟里,她瞒住他不让他知晓。
当他们到达楚州山阳县时,窦天章一行人尚未赶到,等到窦天章和涿州太守押着赛卢医抵达山阳县时,已是绫甄掉到古代后的第七日。
风尘仆仆的窦天章看到桃杌,目欲喷火,双眼布满血丝。若非众人拉住,他早就扑上去将桃杌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赛卢医在路上已招出实情,坦诚他因为还不出欠蔡婆婆的二十两银子,预藏绳索准备勒死债主,却被张驴儿撞见,攻败垂成。
事后,张驴儿以勒死蔡婆婆一事做要胁,向赛卢医索讨砒霜,加在羊肚汤里的霜毒,就是他提供的。
赛卢医生怕被张驴儿牵连,决定运离家乡逃到涿州去,哪知他恶性不改,在涿州不思洗心革面,竟又为了贪胡寡妇的一百两银子,重做冯妇。窦天章裁示将他发放烟障地区,永远充军。
被新任楚州太守缉捕到案的张驴儿,供出当年原本要害的人是蔡婆婆,谁知打击错误,胡里胡涂地药死了自己的老子,杀害直系血亲尊亲属,罪加一等。
又,张驴儿在公堂上作伪证,误导桃杌定窦娥死罪,身上背负了两条人命,窦天章裁示将他凌迟处死,行刑不得少于一百二十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