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她拚死拚活地考上了艺术高中舞蹈科,而隔壁班的丁鸿开则是同学间的神话。家里有钱不说,又拥有令人欣羡的舞蹈天分,课爱上不上,舞爱练不练,可是每回考试,不管临场反应还是编舞创作,总能让所有老师叹为观止。
希亚高中时根本没注意过丁鸿开,因为她光顾自己都快来不及了。当时她深信自己热爱舞蹈,所以拚命地练舞,对于同学口中这个传奇,只有羡慕的份。她与丁鸿开是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不论是舞展、比赛、考试,他和她的成绩总是不相上下──只是希亚通常是累个半死拚来的。
毕业那年所有舞蹈科学生碰上了个前所未有的大机会,MTC发函给世界各地的舞蹈学校,遴选十五到二十岁的优秀学生,一旦获MTC录取,便无条件训练、培养及安排进入舞蹈界──一个全世界舞者梦寐以求的超级金饭碗!
和每个地区一样,台湾有十个名额,而希亚他们学校入围了两个,就是希亚和丁鸿开。希亚几乎是耗尽了心力,一关关地过关斩将,一路拚进了MTC总部。在MTC舞蹈室的那次,希亚至今仍认为是她毕生最完美的一次演出。可惜,最后录取的十人名单里,没有希亚的名字。
不被MTC网罗并不代表世界末日,早有大学迫不及待地愿提供希亚全额奖学金。如果当时没有开口向米契尔.罗素──当年的裁判之一──求教的话,她会再走下去。
当初希亚问道:“我已经学舞十年了,我想知道接下来的十年,我该做些什么?”
米契尔的答案够毒也够呛,“丢掉你的舞鞋!你的骨架太大,个儿太高,天生就缺乏一个舞者所需要的灵巧性,即使你再练十年,也不可能有所突破了。”
对一个执着理想十年的女孩来说,这短短的几句话封杀了她的世界。不知道为什么,希亚甚至没有多犹豫一秒,一回国就将自己埋进书本里,完全遗忘了那所条件优厚的大学。或许她自己早已发觉了自身的缺陷,只是不甘放弃多年的梦想,米契尔的话只是扮演了催化剂的角色。
希亚用了一年的时间考进某医学院职能治疗系,主攻复健──她在舞蹈之外的另一项专长。说来好笑,就因为她的“不灵巧”,希亚对于从扭伤、拉伤、骨折、脱臼中恢复到最佳状况非常熟悉。
而丁鸿开,他是天生的舞蹈家。希亚到现在还记得,十年前的选秀会中,评审对场上的丁鸿开看到发直的眼神,还有那种“挖到宝”的表情。
既然走上了另一条路,希亚反而觉得没什么好羡慕他了。
米契尔了然地静待沉思中的希亚回神。他知道这女孩需要点时间发呆,毕竟她不是每天都会碰上这么多与她从前梦想相关的人、事、物的。
希亚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有点不自在地开口说:“丁鸿开到底怎么了?”
“知道他出车祸的事吗?”米契尔不答反问。
“知道。”希亚专心读着接下来几页──丁鸿开的诊断书,以及所有车祸事件的剪报。
这家伙进了MTC后顺遂得不得了,从众所瞩目的新星、举世闻名的舞坛天王到去年成为MTC副总裁,丁鸿开在舞蹈界发展是畅行无阻,直到几个月前那一次车祸。
开车的是丁鸿开,当时车里还有另外两个人,MTC新甄选出来的舞者。那一男一女当场毙命,丁鸿开则被迎面撞上的卡车撞成重伤,进了加护病房,之后他就消失了。
所有报章杂志都在臆测丁鸿开的去向,有的说他腿断了永远无法再跳舞,有的说他昏迷不醒成了植物人,甚至有家小报还用头版登了他的死讯。
而现在摆在希亚面前的,是可以卖到上万元的最高机密──丁鸿开的诊断书,由此可知MTC对希亚的重视程度,可说是不在话下了。
胫骨碎裂、坐骨骨折伤及尾椎及荐椎,希亚知道MTC要她做什么了。
“他瘫痪了是不是?”希亚把第一份诊断书看完,抬头冷静地询问米契尔。
沉重地点点头,米契尔皱着眉开口说:“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力量寻求一切可能的医疗资源,但也只救回他的一条腿,而他的右腿到现在还是没有知觉。”
“如果病人配合所有复健的程序治疗,以他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来看,要恢复绝对不是难事。我记得MTC有自己专属的舞者复健师群,而且都相当优秀,不是吗?”
米契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着那份档案说:“你看看最后几页。”
希亚依言翻到档案最后,那是一连串的工作记录,而且很明显是由复健师所写的。她约略浏览了一下:四月五号,患者拒绝医师规定的餐饮而自行外出用餐,并错过复健运动时间归返。四月二十三日,患者整日外出,完全无法进行复健。四月二十五日,患者相当合作,整日配合复健,但只依其个人喜好选择活动。四月二十八日,患者对复健师恶言相向。接下来是五月,工作记录换了另一个人的笔迹,先前的过程重复一遍。再来则是六月,内容与前两个月大同小异。哇塞!一份记录便换了三种不同的笔迹!
“为什么没有七月的?”希亚笑着抬头问米契尔。
“从这份工作记录看来,想必你应该知道阿开是一个什么样的病人了。”米契尔苦笑道。“他赶跑了所有我能找到最好的复健师,拒绝对他的腿做任何努力。至于七月……”米契尔摇摇头,“我们还没想到该对他怎么办,所以只好放牛吃草。”
“后来你们想到了我?”
“你是现在唯一能解开他心结的复健师了。”
“他有什么心结?你们为什么这么有把握我能解开?”希亚的兴趣被勾起来了。
“不,我们没有把握,但也只有试试。记得车祸中被撞死的那一对舞者吗?”
“那就是丁鸿开的心结?”
“没错。阿开认为他们是他害死的。出事的那条路并不是他们预定要走的。阿开赶着到记者会上宣布他找到了两个最佳舞者──就是他们两个,才会为了避开交通尖峰时段绕道走远路,结果出了车祸。两个新人死了,阿开认为自己不该活着,废了一条腿,他觉得是罪有应得。”
“我只是个复健师,不是心理医师。”希亚明白指出这个事实。
“我所告诉你的,正是心理医师的诊断。但阿开拒绝心理治疗,他很清楚自己的情况,而他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恕我直言,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他要的生活方式,丁鸿开也一样。”希亚向来尊重别人的自我选择。
“他不是在生活,他根本是在糟蹋生命!”米契尔不自觉地把音量放大,“心情不好就三天不吃饭,高兴的时候睁着眼睛等好几个日升日落,那不叫生活!”
“你们真的认为我能救得回一个心已经死的人?”希亚怀疑自己能力的极限。
“Asia,我们知道你的名气从何而来。”米契尔恢复了理智冷静的语调。
基本上,复健是一项亟须病人高度配合的工作,而要病人乖乖合作,能不能掌握他们的心理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也许因为曾经是个舞者,加上大学时因为兴趣修过几堂心理学,希亚了解一个受伤的舞者所需要的空间和安抚,以及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他沟通,用什么方向引导他自愿接受复健。
希亚第一个成功的例子,是她的高中同学何安美。当时安美在美国一趟芭蕾舞巡回公演中,因一个下跃动作失误,左脚踝严重扭伤,并拉伤附近的肌肉。安美拒绝所有复健师的帮助,自己又伸又拉的想迅速恢复正常,整天痛得哇哇叫,心疼的何妈妈只好要希亚去劝劝她。
希亚劝服了安美,陪她全程做完复健,并且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之后安美又把她介绍给几个同样无法接受一般复健的舞者,渐渐的,希亚的名气就在舞蹈界传开了。
当这些帮忙性质的工作,开始占去希亚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时,她开始试着以价制量,没想到来找她复健的舞者有增无减。几经权衡之下,希亚辞去了医院的工作,专心做一个舞者复健师,但是她接的每一个case都是心神体力和智力的大考验。
“好吧,我愿意试试。”希亚没有考虑很久,决定接下丁鸿开这个病人。
“谢谢你,Asia。”米契尔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起身用力地和希亚握手,“真的十分感谢你。阿开是舞坛难得出现的奇才,全公司都希望他不要就此断送前程,否则将是艺术界的一大损伤。我以一个他的长辈和朋友的身分,更希望阿开能重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