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小说 > 孤雁心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白天 黑夜

第 16 页

 

  我们早餐的地点,也由后花园移近了偌大的花房。在花房内,抽烟是绝对禁止的,所以我也就没再吸进二手烟。

  这几日来,我有绝佳的食欲,不但吃得多,又睡得饱,整个人红光满面,春风得意。

  厨娘对这样的进展非常满意,她总是挑剔我太瘦,营养不良。如今我增加了五磅的肉,她乐得跟小仙女一样,时时在她主子面前夸耀。

  “少爷,不是我在邀功,夫人这个月来,长了好几磅的肉,变得更有女人韵味了。你看我们夫人是不是更美了?”

  这时,他会从报纸上缘伸出脖子,从头到尾地扫视我,有时更夸张地绕着我转一圈,斜着头道:“贾太太,你在饭裹加了饲料了吗?果真灵的话,把偏方卖给我吧!这样我的羊群也会长得又肥又壮。”

  之后他会无辜一笑地回敬我的怒视,然后继续埋进报堆中。

  我也发现我的胸围愈来愈丰满了,原有的内衣穿起来紧得令我窒息。但我依旧苗条,并没有因为食欲佳而走样,偶尔我瞥见嘉伯似有若无地盯着我的上围研究,但又掩饰得不着痕迹,不是告诉我衣领沾了果酱,就是口袋上渍着奶油。

  他的移肤手术慢慢在进展着,开过刀的脸颊,此刻被纱布厚厚的裹住,出门时头顶着软呢帽子遮阳,这使他看起来滑稽得像个二十世纪的科学怪人。

  但随着纱布的减少,我发现再也没有人会说他是科学怪人了,他就像从蛹中化生出来的凤蝶,充满了帝王般的威仪。所有来洽公的人无不恭贺他的重生,并赞叹医师神奇的医术,他亦是得意洋洋,不再沉愠着脸。

  倒是我,不太能接受他复原的事实,甚至不安。

  高文及关琳也来慰问我们。全身上下充溢着统帅威仪的高文见到我,很自然地拥着我,在我两颊吻了一下,然后双手握住好友的手大喊。

  “天可怜见!你这幸运的家伙变得更帅了。你的右脸比左脸又帅上了几分了。这可真庥烦呢!”高文抱着胸,一只手支着下颚打趣道。

  “别损我了!老兄,我可是饱受折磨呢!”他拍拍老友的肩头,回头对关琳:“高太太!借你先生用几分钟。”

  “借吧!弄坏了可要赔哦!”她俏皮地挥动着手,装作已受够了高文的样子。

  两个大男人遂笑着冲进了书房。

  “我说婚姻对你绝对有好处,你丰腴多了!”关琳打量着我的短发与俏丽的装扮。

  “厨娘把我调理得好,我足足重了五磅。”

  “五磅!我真羡慕,看来长对地方了。”她恶作剧地比比我的上围,意有所指地贼笑着。

  “正经点!你都快升格做妈妈了,还口不择言,小心坏了胎教。”我看着腹部已肿得像大气球的关琳,提醒她慎言。“我准备了好多点心塞你嘴巴!”

  关琳毫不客气的动手开始吃着。

  食欲大概是会传染的,看到她一副满足的模样也令我食指大动,但我终究没碰蛋糕、只顾?喝茶。

  “你的身体状况还好吗?五月就要生了吧!”我递过手巾询问。

  “医生告诉我还不差,这两个月我心情较不稳定,一下子会哭哭啼啼,下一秒又嘻嘻哈哈地看着书,高文被我搞得啼笑皆非,臃肿与踽行今我沮丧。我并不是真心想吃东西,但腹里的娃娃就是有办法激起我的食欲。”她懊恼地看着已咬了一口的蛋糕,决定将它放回盘内。

  “谈谈你吧!老公突然开窍,决定整容回复原貌。你一定是做了许多努力才说动他。”

  我根本没做什么。

  “你也知道,他的个性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套用詹森的词儿。

  “要就一次成功,半调子的事,他宁可维持原状。”

  “这倒是实情,高文劝他不下十次,一直就没能说服他,还是你这万灵丹有效。”

  我低头藉着喝茶来逃避问题。这世上,我可能是唯一希望他没接受整容手术的人,我的动机是自私的,但却情有可原,因为,我不想完全地失去他。

  第七章

  人家说结了婚的男人是耳背、聋的最好!那女人呢?当然是盲目、视而不见的好。

  也有人说过一个男人应该比他的妻子高、老、重、丑,并且声音粗糙。警语般的话说来容易,力行起来却是万般艰辛。

  嘉伯的确是比我高、比我老、比我重,声音也的确比我粗,但最令我遗憾的,便是他竟没有比我丑!

  我既然无法扮演一个睁只眼闭只眼的妻子,又无神通可将自己的丈大变成一只癞蛤蟆,那么吃苦受罪的必然就是我自己了。那阵子我常常纳闷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样的动机才娶我?本来还以为他还是爱我的,但他说此事与爱情无关,那么就是为了恨了!但爱恨在一线之间,没有爱。又那来的恨。若说是为了欲,迟至今日,他未曾主动对我示爱过,连最基本单纯的亲吻都竭力避免,只是冷淡的保持距离,不愿接近我。

  我就像一根柱子被人钉在地上,再被人用线拉出一个半径,而嘉伯则是系着那根绳子绕着圆周转,只有可能往外倾,且永远不愿松掉绳子。

  话说回来,若他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的话,为何又对我忤逆他的行径,产生那么激烈的反应?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重重的包袱,丢掉了嫌可惜,留着放在身边又觉得碍眼。

  “夫人!”詹森在我身后呼唤,打断了我的沉思。

  对于这样的情节与对话,我已习以为常,所以没有转过头,只是静坐在沙发上,以肘撑着头,不动声色的让泪自动下滑,然后克制自己的激动问:“什么事?”

  “嗯!是嘉伯少爷,他刚挂了电话说他有要事缠身,无法在晚餐而回来,请你先用晚餐。”对于这样的理由,我已是熟稔地可以倒背如流了。

  “我知道了!”我轻声应道,然后气若游丝的告诉詹森:“我不饿,请贾太太今天休息一天吧!”我的声音冷漠得出奇。

  詹森难得没有再做任何建言,只是应了一句“是!”便退回厨房,然后留下我一人静坐沙发中。

  已经第三天了!他有多少“要事”可以整整缠住他三天?头两个月他还勉强在家吃早餐,晚上也一定准时回家,甚至还将办公室挪回家。现在呢?家对他而言无异于夜宿的旅馆,而他可以无视于我的存在,直当我是个隐形人。

  当人人赞美我的转变时,他却不动声色的坐在一端摆出冷嘲热讽的嘴脸。他那种不苟同的嘴脸是很容易抹杀一个人的自信心的。偏偏我的自信心与我的骄傲是呈反比,它们永远达成平衡。

  这时我才了解光是用“心”去爱一个人是绝对不够的,婚姻褢若缺乏沟通,无异是两个哑巴在谈情说爱。

  三年前嘉伯口口声声说爱我时,我还疑神疑鬼怀疑他有二心。现在呢?只冀望他不嫌弃我的陪伴就不错了,更遑论去奢求他开金口。

  我从沙发中直起身,绫绫的步上楼,在自己的寝室前停伫片刻。灵光一闪,便向右侧的房间挪去,来到嘉伯的门前,心中交战了好几回。心一横,才推门进入他的寝室。

  除了那阴错阳差的一次,这是我第一次有充裕的时间在嘉伯的房里逗留。我以手指轻弹每一件家俱。画过墙缘来到法式躺椅边,轻盈地坐了下去,试了试老旧的弹簧,然后轻松地靠向椅背,想像他人也坐在一旁的情形。我将手往椅臂一放,无意间打掉了一本书。我好奇地弯身抬起了书,瞄了一下书名,是威廉.渥玆华斯的诗集。翻了几页后便盖起书放回原位,但地上有一张浅蓝色的信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应是从书裹掉出来的。我不假思索地捡起来,摊开信纸,潦草但有劲的笔迹遂映入眼帘,是嘉伯的字。

  我降生于那片神谕福赐的高地

  满谷石南在盛香中逐风奔驰

  那片滋长我的光荣圣地

  却是我父亲的黑暗宿命

  终日我流连忘返于滨之涣

  笑望那无情海风飞舞浪花

  恣情放纵不羁思绪于冥想

  追忆年少轻狂的放肆情怀

  艳阳反照碧蓝海

  波光粼粼见我性

  当风帆扬起之际

  吾将远行 

   

  归去吧!

  善知鸟对我频频催促

  归去吧!

  钟铃花对我殷殷叮咛

  去追寻你那可遇不可求的梦土

  那片—无人探索过的梦土

  当我停泊南之端

  灌溉那片梦中土

  一对柔情似水的黑眸映照我心

  宛若一股来自天上人间的潺潺清泉

  涓涓滴渗进我狂野的阡陌心田

  蓦然间—

  我似飘荡荒漠的浪人

  得以啜饮智慧甜美如蜜的容珠明我昏智

  我似迷泛汪洋的孤帆

  得以在夜幕中追随粲然的星光导我归航

  梦起

  梦落

  梦难圆

  清泉已竭

  甘露已涸田园已芜伊人天涯

  (八三年七月二十三日)

  我慢慢地折好信笺,放回书裹,心中五味雏陈。清泉巳竭,廿露巳涸,田园已芜……我回到他身边的时间已然太晚了!他曾是那么的爱我,现在却是那么的厌恶我!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书页 返回目录 下载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