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干暂歇时,他倒了杯水润喉,提议道:“我送你回家吧。”他看看表,已经十点了,也该告辞了。
“我的车怎么办?”
“明天再取吧,跑不了的。”
她不是小女孩了,当然听得懂这是一项充满暗示的邀约,即使她体内残存的洒精令她微醺,他相信她仍能正常思考,何况她刚才说了那么多话。
她爽快地同意了,点点头。“我现在穿上高跟鞋,你得扶我喔。”
他先向主人告辞,回头搀扶着她走出大门。
他一手扳扶着她富弹性的细腰,她柔软的发丝不断拂过他的下巴,搔痒他的心;他的鼻端都是她的香气,一路挑动他某处男性的敏感神经。
她告诉他住家地址后,车程中,她眯着眼娇笑,在车厢果肆无忌惮地端详他,像欣赏一尊艺术品专心无旁鹜,除了指示方向,她不太说话,和他接触过的女人不同;她对他的背景不好奇,什么也没问他,倒像是得到了生平最想要的礼物般,开心的模样表露无遗。
第2章(2)
到达她指名的地点,他往车窗外望了眼,有点讶然。这女孩出身不俗,这栋住家大楼刚兴建完工不到半年,他听说过购买的住户多半是传产业的商界人士,大坪数建案,这女孩怎么可能一人独居?
果然,她开了车门,向他道别:“谢谢你,改天见。”
他拉住她的手,不太确定地问:“就这样?”
“就这样。”她确实颔首,拿出一支眉笔,在他手心写下手机号码,然后挨近他,朝他耳边道:“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女生,十一点前我一定得回家。”
他看着佣仆模样的妇人迎接她之后扶着她走进中庭,艳遇到此结束,内心不免有些遗憾,但愉悦的感觉并未消逝。
只是,他太忙碌了,并未乘胜追击展开追求。半个月后,他接到她的电话,没有寒暄客套,她语带埋怨:“李思齐,你什么时候才要把你的身分证拿回去?我可不想替你保管。”
会谈进行到一半,某主管还在激昂陈述他的市场分析,李思齐身边的新助理接了电话后,不假思索把手机推到他面前。“老板,电话。”
他懊恼地瞟了她一眼,忍不住寻思了下她的履历——知名国立大学毕业生,外文系,三年工作经验,在他手下半年了,到现在还冲不出他要的正确比例咖啡,总是在最不恰当的时候中断他的行程,三番两次订不到他宴请客户的餐厅,每当此时,他就异常想念杜明叶;而结了婚的杜明叶不会再替另一个男人处理贴身大小事了。
“我知道有电话,没看到我在开会吗?”
“是魏小姐。”十分理直气壮。
部属们全心照不宣地低下头,努力抑制着笑竟。不愿当众人面前训斥新人,他搓槎眉心,隐忍火气,走到窗边接听手机。
“我李思齐。”
“嗯,你到底决定了没?”魏家珍语气直率,沉而有力,和在外人面前的温婉大为不同。
“哪件事?”
“拍照的事啊!你别说话不算话,我可要带明萱一起去。”明萱是她的闺中密友,内定伴娘。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把你养的那五只傻狗带去入镜也无所谓,何需问我?”他略显不耐。
“你总得出现啊,难不成你想用合成?”
“我知道,让我考虑一下时间。”
“我不欣赏小罗那家伙,超没品味的,只懂得讲低级笑话逗客人按快门,我喜欢梁茉莉,她有趣多了,人又长得不赖。”
“……”他皱眉。
“喂?听见没?”
“听见了,你欣赏过哪个男人了?”
“你啊!不然你以为我们两个可以混这么多年?”
“别闹了,我在开会,等会再回你电话。”
他没有立即回座,原地杵立了一会,稍事整理被干扰的心绪,回身欲归位,手机又出现来电振动,他看了眼来电号码,立刻接听。
“老板,方便说话吗?”是把豪迈的男性声音。
“说吧。”
“梁小姐每天只来回公寓和婚纱店,她住在……我看一下,”对方念出抄在记事本上的地址,李思齐颇讶异,他有印象那是杜明叶婚前居住的私人公寓地址,他曾顺路送杜明叶回家几次过。“她每天下了班就回家,除了和同事聚餐或到超市购物,哪里也没去,都是一个人,只有前天休假,她一大早买了高铁车票搭车到台中,今天中午才回台北,现在又到婚纱店上班了,我马上把照片传给您。”
台中?他不记得她和那里有地缘关系,她不是土生土长的台北人么?
“还要跟吗?看不出来她每天过得挺单调的。”
“暂时不用,我再和你联络。”
接下来的会议他分神了,视线全然停驻在手机萤幕上传输过来的实况照片。他拨按画面,放大细部,皆是自称梁茉莉的沈玫瑰倩影——她下班背着购物袋走出婚纱店、到咖啡店买外带咖啡、走进药妆店买女性卫生用品、神情愉快地边走边讲电话、搭捷运回公寓、夜间下楼等候倒垃圾、到超商购买微波速食……微波速食?她过着城市小资女的俭省生话,和他所认知爱吃美食的沈玫瑰大相径庭。她在超商玻璃窗前独坐沉思的模样,眉宇透着他从未见识过的坚定和一抹寂寥;他略微不解,有新伴侣的人不应该感到寂寥。
他接续往下看,她和同事们在烧烤店聚餐,和女同事逛平价服饰店,若有所思地伫立在妇婴用品专卖店前……妇婴?婴儿?那种店为何能吸引她?
他陷入了一连串联想,眉头拧出了褶痕,史无前例地,未等部属发言完毕,他自顾自拿起手机,拨出电话。
“小刘,你过来公司一下。”
这名女客的下巴确实不是普通的长,外加尖端有些凸翘,招摇得难以视而不见,尤其配上一位麻将方脸男,光是构图就伤透了梁茉莉的脑筋。
她搜罗了所有低领口的礼服,亲自替女客梳发,刘海不能全然覆盖额头,看起来有点傻气;那就偏斜梳贴半个额角,两颊增加亮度,让长脸显丰圆,重点在增加眼睫的深邃度,成为视觉焦点;准备不同的花束,让女客随时抱在胸前,半个下巴埋进花丛里,或是托着下巴甜笑,偶尔手拿道具精致糕点,糕点恰好位在下巴高度,男客一律四十五度角或是侧面对着镜头,不准大笑。
拍了整整一天,她开始眼冒金星,精神不济,终于在七点钟时喊卡,躲回工作室歇息。
小真端了盘热食,放在她桌上。“茉莉,吃吧。”
她瞄了眼盘里的食物,一碗丰盛的牛肉面,香气十足,在这一刻简直是救星。她打起精神,拿起筷子,不客气地夹了块牛腱肉纳入口中,熟悉的中药材香气瞬间释放在齿颊里,她越吃越快,也越吃越纳闷,半碗下肚后,忍不住问起小真:“你又找到新的店家啦!多少钱一碗?”
“当然不是。有人请客,好吃吧?”
“嗯,那昨天的手工披萨呢?”她想到那厚实饼皮特殊的烤烙香就回味不已,数种馅料搭配得丰富协调,连吃好几片都不腻。
“也是有人请客啊,好几盒放在楼下,经理说别客气尽量吃,所以我跟你分了一盒啊。”小真撇撇嘴抱怨道:“那个小罗明明吃饱了还带了一盒回去,根本就是图例女朋友。”
“哦?那前天的寿司呢?”那可不是普通的寿司米,一颗颗晶亮饱满口感绝佳,海鲜切片新鲜腴美,廉价的旋转寿司店不会不惜血本捐供那种高级食材。
“小罗更过分,一盒生鱼片全给吃光,你在摄影棚拍照,没看到他那吃相,气死我了!一片也没留给我。”小真忿忿不平。
“我是说,也是请客的吗?”她慢下吃速,看着小真。
“是啊,谁有空出去买啊。”
“经理真大方,是不是总公司不准备给奖金了?”她合理怀疑店经理的动机。
“跟公司才没关系,是客人请的。”
一口面卡在嘴里,她望向小真,口齿含糊地问:“哪个客人?”
“不知道,经理没说。”
剩下三分之一碗面,她再也吃不下,默默拄着头寻思这几天的好口福为何如此似曾相识。她再夹了一块牛筋,喝口汤,细细品尝,那罕有的中药卤包配方,勾引出熟悉的记忆,脑海有道电光一闪即逝,她倏地弓起背,不断掏喉咙,发出古怪作呕声。
小真连忙跳过来猛拍她背脊。“你在干嘛呀?吃成这样!”
“……卡住了——”梁茉莉好不容易迸出声音,努力将肇祸的肉块吞进肚里。
她太粗心了,这几天小真送这些食物给她,都是分装在她留在店内的专用碗盘上,并未看到包装纸盒。她只顾果腹,竟没发现那家日本寿司店是李思齐的最爱,从前三不五时总爱带着她上门光顾;手工披萨来自于一家义大利人开的特色餐厅,地址就在他们以前同居住处附近的巷内,是她无意间发现了美味后,执意拉着他去品尝的;牛肉面则是李思齐父亲御用老厨子的拿手好菜,外面根本吃不到这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