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姜先生的朋友,替他把修好的车开回来,想请他试看看有没有问题。”他晃晃车钥匙,亲切地笑。
“是这样喔,那快开进车库来吧,别停在外面太久,社区警卫会说话。”妇人招手,往旁按了一个钮,车库自动铁卷门缓缓上升,他见状立刻上了车,小心翼翼调整车身角度,将车不偏不倚驶入车库。
“先进来喝杯茶吧,再半小时浩中就快回来了。”妇人似乎很忙碌,交代一声便进屋里去,对他毫无防备。
他跟着妇人脚步走进客厅,抬头张望屋里的陈设。
屋内挑高,客厅以暖色调装潢,橘色沙发显得温暖柔软,女性化小摆饰很多,抱枕也特别多,女主人似乎生性慵懒,地板有些凌乱,到处是遭丢掷的幼儿远具、水杯,沙发旁有座空置的婴儿床,里面是小枕头和小被褥,上面挂着塑胶旋转彩鱼。
他默默流览,越看越不明白。他移步到落地电视柜前,除了最上方两排塞满了各式书籍以外,其余柜体皆摆放了各式各样的相框,这是个爱照相的家庭啊。
他凑近观赏那些影中人,先是婴儿、幼儿,同一名婴幼儿的影像占了大多数。那是一名男宝宝,相当可爱,有幼儿的独影,有阖家欢照,抱着孩子的大人有姜浩中,有梁茉莉,和另一名年轻女子。
因为不解,继而疑窦丛生,他未放任想象力宾士,继续往排列顺序看下去。
接着是数帧约莫八寸的结婚照,他定晴一看,惊异万分。新郎当然是姜浩中,新娘却是那名陌生的年轻女子,每一帧都是这对男女,没有误差,只有其中一帧梁茉莉加人了合影,她穿着一袭小礼服,手上抱着的便是那名幼儿。
他半张着嘴,呆杵不动,只能僵硬地移动视线,再往旁观看,接下来多半是成长照,记录着姜浩中的求学生涯,其中有两帧特别吸引他,下方显示的拍摄时间已有十多年,相片里是笑着挨挤在一起的一对少男少女,少男依五官判断是姜浩中,少女拥有一头乌亮长发,面貌慧黠可爱,五官似曾相识,却无法和任何人产生联结。
“先生,喝杯茶吧。”妇人急急忙忙端着茶出来,额上冒汗。“在看相片啊?”
“这小女孩很可爱。”他指着照片客套地赞赏。
“是啊,茉莉从小就可爱,到台北跟着她父亲以后样子倒变了。”妇人瞥了一眼放下茶杯,旋即转身又要进去。
他又是一惊,忙问:“所以浩中是她的一”
“哥哥啊。”妇人答得理所当然,一溜烟又消失了。
一阵糊涂。他逻辑能力再优良也无法一时半刻准确无误地在内心画出梁弟莉的家族树状关系图。梁茉莉就是沈玫瑰,沈玫瑰的家族他就算不全然熟悉也略有见识和耳闻。她在沈家的确有两名兄长,但都是年近半百的生意人,绝非年轻富书生气息的姜浩中。
纵算姜浩中是她来路不明的兄长,她为何千方百计瞒骗李思齐这层手足关系?姜浩中若已婚,梁茉莉回来就是探亲,她探亲的次数为何如此频繁?她人甚至在台北,却为何不再和沈家往来?
百思不得其解。妇人再度出现了。
这次她手中抱着一名幼儿,幼儿正在撒赖,在她身上用力踢蹬,显然妇人在里面忙碌就是为了照料孩子。他转个角度探视幼儿的脸,是照片中的孩子没错。那名幼儿注意到环境中多了张陌生脸孔,瞬间停止了哭闹,嘴里含着大拇指,转着乌溜溜大眼端详他。
妇人将孩子放进囤着栅栏的婴儿床,孩子已会站立,甚至自行走动,按着栅栏对着他活泼怪叫,并不认生。
“使随便坐,傍晚的时候我最忙了,我还得煮饭。”妇人抱歉地解释。
“您忙,不用管我。”他挥挥手,喝口茶后准备想个借口告辞。
一只见妇人看看墙上钟面时间,突然在附近一张小桌前坐下,操作上面的一部电脑。他好奇地远观,没多久,萤幕展开了实境画面,有张女性的脸孔出现,对着妇人开口道:“嗨,福婶,我今天很准时吧?”
李思齐一楞,那声线如假包换属于梁茉莉。她们在做视讯连系,他悄悄移动站立位置,觑看电脑中的影像。
“对啦、对啦,你哥快回来了,他今天不用加班,很快就回来了。”
“他还在生我的气哦?我又不是故意弄坏他的车。”声音显然带着忌惮。“好吧,那快把我的宝贝熊抱过来让我看看。”
妇人一把抱起孩子,凑在萤幕前一边逗弄幼儿:“来,看看是谁?”
孩子看见画面,表现得相当雀跃,不断咿呀咿呀地叫。
“我的Honey Bear,看见我了没?我是谁?”
孩子发出模糊叫唤:“马……马……”
“哎呀,大声一点!”妇人将孩子举高些,鼓励孩子学舌:“叫妈咪,会不会?妈——咪——上次不是会了吗?哎呀他搞不清楚你和婉欣啦,你没有天天回来,他都以为婉欣是妈咪了。”
电光石火间,李思齐四肢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他怔忡许久,回头再细看那些幼儿的照片,想在那张小脸上寻找一些足以证明他的大胆揣想的蛛丝马迹,却因为太过震惊,无法聚焦判断。
“宝贝要听话喔!福婶正在忙吧?晚饭做了吗?”梁茉莉问。
“正在做,刚好浩中朋友来了,今天就聊到这里,我去忙了。”
视讯结束,妇人赶紧转身向他致歉,将小孩放回婴儿床。“先生再坐一下,我到厨房炒个菜。”
他点头微笑。妇人一离开,他立刻走近孩子,孩子踮起脚尖,举高双手,期待他将自己抱离拘束活动的围栏。
他毫不费力地将孩子高高举起,孩子被逗弄得咯咯笑,两脚在空中划动,十分兴奋。他近距离审视孩子红通通脸蛋好一会,不,他无法辨视,这年纪的孩子多半相像,他将孩子放回床上,怜爱地轻捏粉嫩的圆颊,匆促想了一下,他重起粘附上毛发的小枕头和奶瓶,将车钥匙放在醒目的地方,疾步离开。
福婶五分钟后回到客厅,已不见李思齐人影,她一头雾水,打开大门朝外探寻,并无所莸。她一向大而化之,很快将这件事抛在脑后,日后被询问起这桩插曲,她什么细节也说不出夹,只知道这名送车回来的男子一表人材,穿着讲究,很有派头,笑起来帅气十足,她对他没什么好怀疑的,甚至连小枕头失踪亦未察觉。
第9章(1)
七天了,她食不知味地数着日子。
她沙盘推演了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包括魏家珍自动上门强烈请她洁身自爱,勿再纠缠她的未婚夫;包括有人自动请缨到店里闹事让梁茉莉不得不走路;或是正义感强烈的范明萱为朋友挺身而出,对她晓以大义,勿再和旧情人纠葛不清;她甚至不妙地猜测,李思齐可能也不会易放过她,再度指使以公正协力厂商自居的李擎祭出法条请她履行新的合约……
每天烦忧悬心,食欲急退,整个人更为清瘦。她索性称病推掉一些小案,每天来去匆匆,不在店里多逗留,就怕突然有人上门指责她是狐狸精,让她饭碗不保。
但一切静悄悄如常,没有异状,店内所有工作人员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他们认定了李思齐这类有钱人总是心血来潮,不按牌理出牌,没有不得已这回事,取消拍照不过一句话;因为酬劳照付,无人损失,且又获得了免费顶级民宿二日游,再多的臆测也及不上实际的好处。
只有梁茉莉,没有人看出她的私人宇宙翻腾不已,每天波涛起伏,无有宁静。
两星期后,她认定是自己庸人自扰,开始强打精神,走进店里上班。
下午店经理看见她,朝她招招手。“茉莉,来一下。”
她跟进办公室,心神不宁地等着对方开口。
“最近怎么啦?精神不好喔。”经理一脸关心。
“没事了,一点小感冒。”她若无其事地笑,笑里尽是疲惫。
“那就好。”经理看着她,迟疑了一下,眼里透出三分正经、七分好奇。“那个一这几次你替魏小姐他们拍照,有没有感觉这一对有问题?”
“什么问题?”心猛烈一震。
“就是——”眼珠子转了转。“感情出问题啊。”
她肩膀向后一缩。“为什么这样问?”
经理扬手,接着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个李先生对拍照这件事感觉不是很热中,好像都是魏小姐一头热,拍了一半他大爷说不拍就不拍,这也就罢了,还有更没道理的事。”食指敲敲额角。
“……”
“前两天魏小姐和范小姐来挑照片,她们把两人的合照全挑光了,但是把李先生的全删了,一张都不剩,真的一张都没有喔。”两眼发出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