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小说 > 雪藏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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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如果你想上午来,就得做早餐。”他也公事化口吻。“我八点得吃到早餐。”

  她抿嘴考虑了顷刻,点头答应,转头背起背包,像个陌生人带上门离开。

  他低下头,揉揉眼窝,忽然起了怀疑——当初是如何让她离开的?

  第二天一早,门铃悠长一响,李思齐的神识还躺在幽黑的深海底无法动弹;隔了十几秒,铃声再度催响,他动了一下手脚,翻个身,感觉自己奋力朝上泅涌,浮升至一半深度时又软绵绵沉入海底;第三次间隔不到十秒,门铃响得十万火急,成了名副其实的噪音,他顶着昏蒙的脑袋,倏然坐起身,怒火在体内燃烧,令他四肢逐渐有力;他翻身下了床,机械化拖着脚步来到玄关,霍然拉开门,正要启口开骂,前方一双大眼清亮有神地瞪着他,还往他身上扫瞄了一圈,再回到他脸上,神色虽然有异,但很快恢复正常。

  “我来做早餐的。”嗓音中气十足的女子说。

  他猛然想起了昨晚的约定,面前的女子是梁茉莉。他不该吃下那颗安眠药的,但失眠至两点的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板着脸散发浓浓的起床气,一言不发走回卧室,倒头躺下,再度昏昏欲睡。

  不知睡了多久,一股熟悉的香味溜进敞开的房门内,不断剌激他的嗅觉,扰乱他的睡兴,他辗转反侧,终于放弃补眠的念头,下床走到浴室盥洗,对着镜子刷牙刮胡髭,忽然瞥望到镜中裸着半身只着一条内裤的自己,忆起开门时梁茉莉的表情变化,忍俊不禁笑起来。

  他着好衣衫,慢吞吞踱步到餐厅,梁茉莉已经将早餐布好在桌上,静候一旁。

  早餐内容是一份蘑菇洋葱起士蛋卷,两片三角烤土司夹烟熏培根,一杯柳橙汁,一杯热咖啡,与刀叉一起整齐排放在桌上。他心头微翻腾,那是他长年嗜吃的早餐,只有她明白他要求的火候。

  他看向她,希望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面无表情,出其不意向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食材费一共三佰元,请埋单。”

  他楞了楞,不免气恼她的扫兴,见她一脸认真,他勉为其难道:“先记账吧,改天一起给。”

  “今天清洁哪里?”她问。

  “卧房。”他拉开餐椅坐下,举杯啜口咖啡。

  她二话不说,转头走进卧房。

  他拿起刀叉,盯着热腾腾的早餐。多熟悉的滋味,他大口吃进绝不淋上蕃茄酱的蛋卷,流淌在嘴里的起士浓度恰到好处,与磨菇洋葱搭配得宜,烟熏培根煎至香酥,是他的特有喜好,柳橙汁现榨,不可用浓缩果汁代替,她全都没忘,忠实为他呈现。

  十五分钟扫完盘中美食,他的胃温暖充实,气恼已经消失,喝下半杯柳橙汁,他寻至卧房,她正弯腰以吸尘器在地毯上来回移动,床上的被褥折迭整齐,他随意甩丢的西装长裤被挂在衣架上,需要换洗的衣物盛装在衣篮内。他倚在门边,目视她完成地经清洁动作,再下达指令:“衣柜也整理一下吧。”

  她低头停顿片刻,没说话,走进衣帽间,拉开衣柜门,开始折迭松乱的衬衫衣袜,内衣内裤,毫不扭怩。重点在最下方的抽屉,几盒保险套堆放角落,她竟视若无睹,和袖扣领带一同徘列完整,轻轻阖上抽屉。

  他专注无比地观看她。她活像称职的管家,完成每一件被赋予的指令,严肃的面庞未泄露一丝情绪,那股镇定如仪是强自为之,抑或他在她心中已被全然替代,再也形成不了干扰?

  他极度存疑,又微感不悦,见她提起衣篮准备到洗衣间洗涤,突然起了恶谑的心思,他挡住她的去路。“等等,还有。”

  她耸耸肩,放下衣篮,交叉双臂等候,他举起双臂脱下圆领衫,瞬间袒露胸膛;未完,接着弯身脱下长裤、内裤,一并扔进衣篮,身无寸缕,泰然自若看着她微笑。

  “可以了,我刚好要洗澡,顺便换洗吧。”

  她刹那呆怔,眉峰不由自主地抽动,她屏住气,一手撑住额角闭了闭眼,让视线落在斜角方向,顺势弯腰提起衣篮。她绝对可以无动于衷,无论看见什么。

  此时,鼻管忽然感到说不出的酥痒,稍停,鼻下竟淌出一片濡湿,她以指尖抚触,定晴一瞧,一抹鲜红血迹沾附其上。李思齐瞥见,大为惊骇,慌忙抽取床头的面纸让她揩抹,然而更多的血珠不听使唤,成串滴落在她衣襟、地毯上,他下意识扳倒她强制她躺在床上,抓出一女把面纸堵塞在她鼻孔下,一面迭声喊着:“你反应这么强烈干什么?又不是没看过!以前在屋里不常是这样?”

  她用力推开他,尖声大喊:“李思齐!你再不穿上衣服我就告你性骚扰!”

  八点整,李思齐看了第三次表,招待所的沙发很舒适,他却不停调整坐姿,有点坐立不安的模样。面前散坐几个交好的生意伙伴,正畅所欲言地笑谈某个商场大老晚节不保的绯闻,酒已喝了快一瓶。

  “听说根本是他高中老同学的女儿。”

  “周刊没挖到的是,那个女的早帮他生了个儿子了,不是随便打发就可以的。”

  “也不差这个,他都子孙满堂了,看他走路不太灵光的样子得吃多点威而钢才能上阵吧,上次心脏病发不知和这个女的有没有关系?”

  全体一阵哄堂,他陪笑两声,拿出手机,随手拨出一个内建号码,再将手机举至离耳朵一点距离,两秒后,空气中便出现了女性的怒吼:“李思齐!你到底在干什么?!我已经等了半个钟头了!”

  众人愕然止声,他笑着把手机凑近耳畔,轻松道:“我马上到。”接着便放下酒杯,拿起外套,起身离座。

  “各位,很抱歉我得先走了,下次再聊。”他举手示意。

  “不是吧?现在才八点多欸。”其中一位抗议。

  另一位缓颊:“算了,别引起人家家庭纠纷。欸,这位不是魏小姐吧?她这么有气质——似乎很难将方才的狮吼和大家千金连结在一起。

  他笑而不答,几个男人心照不宣地眨贬眼睛。

  “改天让兄弟们瞧瞧吧。”有人提议。

  “你们别害我。”他挥挥手。

  “啊,原来你脸上的伤原凶另有其人?很来劲喔!”

  他不理调侃,迈步走出招待所。

  天空不知何时飘下雨丝,司机撑开伞奔至他身边,护着他进入车后座。

  “回家,开快点。”他盼咐。

  短短车程,他好玩地猜测起那张素颜会对他呈现什么样的表情呢?没想到昔日永远像道精致甜点的她竟有他难以掌握的反应,交手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断开了眼界。她时而冷潢,时而暴怒,甚至出人意表对他动粗;接受和解条件后,她对他多半保持疏淡距离,闲话不多说,行事干练,很少抱怨,坚持到底,和以前常用撒赖施媚向他取得豁免权大异其趣;令他大感纳闷的是,她竟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生理反应——流鼻血!

  那天在她强烈抗议后,他穿上了衣服,在她面前忍不住大笑了一回。

  她捧着一团面纸堵着鼻孔,一面冷眼看他笑至东倒西歪,甚至掉下了床。

  她严肃地抿紧双唇,默默自行下床,经过他身边时,以凉凉淡淡的语气浇了他一头冷水:“请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气急攻心时偶尔会发生这种现象,和春心荡漾一点关系也没有,麻烦您以后别再做出这种有失分寸的举动。”

  分寸?她和他谈分寸?他对她的认识是,她在爱里从未有分寸可言。但那一天,直到她清扫完毕告辞都不肯再回应他说的每句话,把他当透明空气,似乎余怒未消,只有翌日在电话中向他请了两天假并且更动服劳务时段时,口气才较为缓和;今晚他刻意让她久候,不知她又会端出怎样的面孔?

  他趣味性猜测了几回,忽然惊觉到,有多久没有对一个女人如此跃跃欲试了?他前段时间不是还耿耿于怀她绝决的作为吗?

  胸口一阵闷塞,他令司机在大门口停车,不开进停车场,下车后慢慢走向她,她就在警卫室附近一面讲手机一面来回踱步,说话声调高昂,心情似乎颇愉快。

  “确定了吗?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行,他们不用你的设计还能用谁的呢……吃饭啊?唔,不行喔,这星期工作很满,客户都挤在这几天拍照,下星期才能回去……你要上台北来开会?真的吗?不用破费了,我亲自下厨,你相信我的手艺,我义大利面很行的……”

  她肩上发梢布满一层薄薄雨点,在照明灯下辉闪着莹亮。她谈兴正浓,不畏愈来愈明显的雨势,但头顶多了一把伞为她隔绝了湿意,她敏感地察觉了,扭头望见他,她连忙低声结束电话。“来之前给我电话喔,我要工作了,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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