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空。”她直接登堂入室,不畏一群职员向她抟射出疑惑目光,熟门熟路寻至那间私人办公室,在外间办公的女秘书及助理一脸莫名,全忘了反应,眼看她手臂一伸大幅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不到半分钟,原本在里面进行业务报告的一名主管鬼鬼鬼祟祟告退出来,顺手掩上门,对还在惊愕中的两名女性同仁没头没脑解释:“女士优先,女士优先。”
李思齐靠在高背皮椅上,面无表情,内心却掀风翻浪起来。这个女人愈来愈出人意表,她的长发凌乱垂肩,穿了件窄版黑色短T恤,无花色,直筒低腰牛仔裤洗得粗砺泛白,腰间系了条军绿色宽皮带,足穿旧球鞋,鞋身可没有潮牌新花样,已穿到灰白陈旧,臂弯夹了顶安全帽,她竟以这番送货员模样闯进来见他?她何时学会以摩托车代步了?
现在,她以微冒火气的炯亮双眼直瞪他,显然来意不善。
“说吧,有什么事?”他手指轻叩扶手。“你该先打个电话过来。”
“你做决定前也该先知会我一声。”
他看了她一眼,屈身离开座位,走到她面前站定。“什么决定?”
“你想让我难堪?”她直言不讳。“我们不是说清楚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仔细端详她,发观她和以前有丁点不同,至于哪里不同,一时也分辨不出来,但从前的冶艳风情确实找不到了,他忍不住自语:“你真的变了。”
“你别转移话题。请你转告魏小姐,另外找人拍照,我无法奉陪。”
他縻挲下巴,扬眉笑了起来。“原来是为了这事。你如何认定我有决定权呢?这种女人才有兴趣的小事我不会干涉,她开心我也省事,你找错对象了。”
“你撒谎!那间民宿是你推荐的,你存的是什么心?重游旧地?”她愈说愈恼火,抓紧帽缘的手指节泛白。
“重游旧地?我不记得了,可以指醒一下么?”他不愠不火道:“你老是对旧事念念不忘怎么行啊?”
啊,他想气死我!她闭眼两秒,做一遍腹式深呼吸后,对他道:
“好,不记得最好。那么我可以麻烦你和魏小姐取消这个决定,另外找人接拍吗?我想她一定乐意听你的。”
他状似认真思考,好奇地问:“请问梁小姐,你是以什么身分要求我帮你的?前女友?旧情人?老朋友?我们之间还有任何瓜葛吗?如果我答应你,那算什么?顾念旧情吗?你呢?你做任何决定前顾念旧情了么?”
她耐心听完,眼底闪着篮焰。“你非得这么说不可吗?”
“那你希望我怎么说?”他仍然晒笑不停,鼻尖就要碰触她的前额,声音刻竟放柔道:“唔……这样好了,就一五一十告诉魏家珍吧。我这个人百无禁忌,敢做敢当,说穿了不过是旧情人,她教养良好,绝不会有不当反应,怕是有人管不住自己,不小心失态,这点我就爱莫能助了。”
她再次闭眼屏住气息,极力遏止已成形的念头,但就两秒,她已忍不住出手,那只抓着安全帽的手,高高蝥起再用力向他攒去,沉闷一响,他胸腹突遭袭击,往后踉跄了一大步,脚跟抵触沙发椅脚,他人高腿长,一时失去重心,先仰跌在扶手上,再斜偏坠地。
梁茉莉绷紧一张阴沉的脸,快步直追过去,不顾一切跨坐在他小腹上,拿起安全帽继续朝他身上痛扁,他挥臂挡击,大为惊怒:“你发什么疯?!还不住手!”
她听若罔闻,安全帽打在肉躯及骨节上发出咚咚响,最后一击扫过他的额角,帽子弹落到远远一边,这古怪的骚动惊扰了门外众人,均面面相觑作不得声。
李思齐眉骨吃痛,眼冒金星,两手在空中盲目一捞,终于捉住她臂膀,勉强制住她一发不可收拾的蛮劲,他出声吓阻:“你竟敢在我地盘动手!我叫警卫了——”他企图撑起上半身反压制她,她技应快,一股积埋已久的愤怨再度被激发,她奋力挣脱右手,徒手朝他脸上挥上一拳,怒喝:“你这个浑蛋!浑蛋!”
他眼前立即出现一片星系,天旋地转间,马上被削弱了技击力道,暗想应该躲不开第二拳了,却适时听见有人大喊:“天哪!快来人哪!快抓住那女人!老板快被打死了——”
他听出是新助理的叫喊声,他不记得梁茉莉是怎么被人架出办公室的,只感到她被众人拉开时毫不留情地赏了他胸肋骨一脚,那股昏眩现象盘桓整个脑袋长久未消退,他被几个部属扶躺到沙发上观察伤势。他想他流了点血,因为有人弄了条毛巾紧按在他额角痛处,他第一个念头是,他一定要炒了这个口没遮拦的助理,竟罔顾他的颜面大肆喧嚷;第二个念头是,这个心狠手辣的梁茉莉根本不是沈玫瑰,第三个念头是,他不会破了相吧?
第4章(1)
魏家珍的确非常有涵养。她从一进门到端坐一隅,只启口问了李思齐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是女人下的手?”他闷哼不答。第二个问题是:“还会再来吗?”他思索了两秒道:“谅她不敢。”第三个问题是:“你这模样我们还能如期拍照吗?”他微扯唇角冷哼:“非拍不可。”听起来胸有成竹。她便放心了。
之后,魏家珍嘴角一直噙着别具意味的浅笑,不再发表意见,但偕同而来探视的范明萱就不一样了。她乍见他伤兵模样,额头唇角分别敷着纱布和绊带,其它裸露的臂膀还有好几处正化开的瘀青,完全无视李思齐面色铁青,咧嘴纵声爆笑,笑得打跌飙泪仍止不住,甚至捧腹抽噎起来。他翻了两次白眼,已被惹毛,魏家珍轻叱好友:“别闹了啦!”
“快告诉我这女人是谁,我要向她致敬——”范明萱还没说完,又笑岔了气。
“搞什么!你怎么会有这种朋友?”他向魏家珍使个眼色。“冷血。”
“夜路走多了碰到鬼了吧?”范明萱笑着讥讽。“看你以后安不安分。”
“你知道什么!”
“我是不知道,所以好手好脚活到现在,人家只有想念我没有记恨我的。你就不同喽,我瞧这次不过是小试身手,下次你要是少了条腿,帅气的脸被划个叉,看谁同情你,也许只有我小范喔。”
“范明萱——”他从圆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切拉址了肋骨痛处,连忙又屈身窝回座椅。
“明萱别闹他。”魏家珍拍了下好友的手肘,转头问他:“你不会要一直待在家吧?你父亲都在问我了,连你奶奶生日也不回去亮相。”
“不至于。起码等伤口没那么明显了,我在家还是可以办公,老人家那里我可以应付。”他没提的是,起码等办公室那些流言蜚语平息一些再现身较妥当。幸好沈玫瑰——不,梁茉莉以前极少现身在公司,加上她形象丕变,除了女秘书,他猜测没人认得出她的身分来,而女秘书向来守口如瓶。
受了点皮肉伤,没法体面示人,这一星期连应酬也省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在床上接公务电话,阅读累迭的电子邮件和助理发送的资讯,吃得清淡简素,身体也少了负担,每天在跑步机上快走十公里,举哑铃;他瘦了些,肌肉却更精实了。重点是,他可以彻底养足精神,好好对付这个不念旧情的凶手,思及此,他精神益发爽利,一扫前几天的晦气。
“拍照的事就拖延个两星期,不会有问题的。”他做个OK手势。
“其实不要紧哪,你都拍左脸就行了。”范明萱又兴奋得拍桌大笑。
李思齐不想再被恶意撩拨,索性闭目养神起来。
门铃声响,范明萱代劳开门,一见来人,未语声先笑。“大律师,来慰劳你那个被女人痛宰的哥儿们啊?”
“小范,你可以施舍一点同情心吗?”造访的人是李擎。
“同情心用在他身上不就是妇人之仁了么?”
“你怎么老看他不顺眼?他没看上你就怀恨在心吗?”
李思齐闻言大笑。
“去你的一丘之貉!”她作势踢李擎一脚。
魏家珍见到西装笔挺的李擎,点头微笑,寒暄数语后,走过去拉起范明萱道:“你们聊吧,我们也该走了。”
两个女人一同离去后,李擎对着李思齐坐下,打开公事包,拿出文件,若有所思看着他道:“这先填一填吧。对了,你真要这么做?”
“不是在电话里说好了么?”
“说实话,你是怎么冒犯人家的?”
李思齐大为不悦。“连你也这么说?我可是有证人的。”
“就我印象,沈玫瑰不是这种人,她不是对你百依百顺?”
他瞪了李擎一眼。“这是错误印象。况且她现在叫梁茉莉,我现在针对的是她。”
“别玩文字游戏了,你们各自过得好好的,何必多事?”李擎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