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小说 > 大王心头朱砂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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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地一道阴影笼罩过来,她下意识抬起媒首,略迷蒙的眸光与那双深沉莫测的男性峻目对上,后者一开始像在观察,约莫是见她有些恍惚,终才纡尊降贵地单膝触地,取走她捧在手心中的剩食。

  她手中没有空下,被他紧接着塞进一只沉沉囊袋。

  「喝。」他再次命令,不容分说。

  李明沁一直到拔开囊袋塞子并灌下好几口羊奶茶后才悲情地再次惊觉——

  她确实跟她家可怜壮马处在同等位阶,一接收到他这位「有力人士」所下指令,身躯就随之动起。

  她想发声,想多少表示一下内心所想,却见封劲野毫无负担且行云流水得很,把她吃剩的肉米团子一大口塞进他自个儿嘴里消灭殆尽。

  她脸蛋一下子热透,左胸房一下子涨满难以分说的情绪。

  当日在青林围场,他强令她进食,在她实在是饱到吃不下后,他亦是一口气秋风扫落叶般将她吃剩的粥菜一扫而光,但那时候有盅有碗有箸有调羹堪用,像还隔着什么似,直击心窝的亲匮感绝对比不上今次这般直接。

  简直被他搞得心神不宁!

  岂料这男人完全没要罢休,把她喝过并抱在怀中的囊袋拿走,凑上嘴「咕噜、咕噜——」痛饮。

  喝完后,囊袋丢回她的小包袱内,然后他从黑骏背上解下自己的水囊。

  李明沁本以为他灌完那袋羊奶茶仍口渴,却见他掏出一条巾子,用水囊中的清水打湿,再次走回来她面前。

  那方湿巾落在她唇边颊面,又挪到唇角和下巴……李明沁慢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在帮她擦脸。

  「我、我自个儿来!」她一把抓住男人拿着湿巾子的大手,觉得心跳声响得跟擂鼓似,说不定连他也能听见。

  封劲野心情转好了些,因为她没有闪避或撇开头,于是他「好心」地把湿巾子让出,看着她双颊泛红、一脸局促地自个儿擦拭着。

  「当年你上不知山采药,那条麻绳若然断得彻底,你真没了……你与我还可能重生在这一世?」他忽而问出,目瞳深幽。

  那男性语调既轻且沉,字字落入李明沁耳中、心中,令她不禁一顿。

  「你怎会知道当年我险些出意外?你、你是……」她定定注视着他,脑海中浮现一张头发乱糟糟、头上还裹着厚厚布条的脸,那张黝黑面庞的上半部青青紫紫好几处,还有小伤,下半部则布着密密胡髭,那个在千钧一发间救她上崖的军爷……竟是……他!

  「怎么可能?这说不过去!你怎会是当年那位军爷?那人当时快三十岁了吧?你、你……」他不提,她不曾有过联想,如今经他说开,李明沁记忆中那张伤痕累累的面庞自然而然与眼前男人的脸重叠。「老天……真是你!」

  十多年前就被误认成快三十岁,封劲野抹了把「老起来放」的脸皮,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倏地起身立定,半命令半要胁道:「总之,往后若上山采药,不许单独行事,想离开屯堡半步都得报备上来,在这西关边陲本王的话就是圣旨,若敢违令,严惩不贷,军法处置。」

  李明沁还在努力消化他即是当年救她的那位军爷,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狠劲儿更是难以反应,只晓得自己像被训斥了,然后想着她又不是他麾下将士,更不是谁的兵,为何违令要归军法来管?

  她还没想明白,眼前高大魁梧的身影已转身走向那匹高大魁梧的黑马,跟着见他熟练地调整好马鞍,接着解开她家小媳妇儿般的壮马强绳,他将两匹马系在一块儿一起牵了过来。他二话没说捞起她的小包袱往壮马背上系紧,又二话没说将她一把捞起抱到黑骏背上,随即跟着翻身上马,将她圈在身前。

  下山的路,许是为了让不擅长疾驰的壮马好好适应一番,封劲野控马缓行,黑骏的四蹄「咯罗、咯嗟——」地踩在山道上,那马蹄声甚是清晰,却让李明沁宛若被催眠心智一般,都不知混沌了多久才完全召回神识。

  为何这般待她?

  他们似乎不该这般亲近吧?

  还有,他怎会回到西关边陲?怎会恰巧来到西关北路的不知山?

  大盛的新皇刚上位不久,在新皇眼中,他绝对是最值得信任的臣子,绝对是当朝最香的香薛鲸,趁着这股势头,他不好好待在帝都当个位高权重的权臣,借机加强力道来巩固势力、扩张版图,此际跑回西关算什么事?

  她心中有无数疑问,思来想去又翻来覆去,忽而一抹不合时宜的罪恶感充斥心间,且不管他为何回西关,为何出现在不知山上,她好像没有立场多问什么……毕竟她、她有点「偷跑」的嫌疑存在。

  「我……我想到,我有话要说……」脸热耳热,心口也发热,唯一庆幸是眼下正背对着他。

  静了约莫两息——

  「……有话就说。」封劲野道。

  身后男人的语调有些微妙僵硬,深觉自己有错的李明沁却察觉不出,抿了抿唇,她略艰难地挤出话。「在离开帝都之际,我其实是想手书一封信给你的,是真的……真的有想过,想告诉你我要来西关,很可能会在西关逗留很久,也很可能不回帝都……」

  第十章 为讨债而来(2)

  又静了约莫两息——

  「本王并未收到二小姐半封书信。」语调更僵。李明沁实在听不出他到底有多怒,总之错在她,她责无旁贷。

  「……我一直就想写,可一直都未写,有些举棋不定,不知怎么做才对,还、还有些情怯,不晓得如何下笔才正确,所以就、就这么拖着……」

  身后突然无声,静过两息又两息,还是无声,李明沁觉着自己又惹他这位大王不痛快了,心头一团纠结,抓着马鞍的十指下意识在皮革上妪了抠,她鼓起勇气打破沉默——「王爷怎会回西关?是西关这儿有变数吗?」

  这一次静过两息、两息又两息,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之际,他沉静地丢出二字——

  「讨债。」

  她眸子一瞠,禁不住回首仰望那张轮廓严峻的面庞。「讨、讨……债?」

  男人咧出白晃晃的两排牙,浓眉飞挑,目中凶狠,一只铁臂猛地箍紧她的纤腰。「就追着李二小姐讨债啊,阿沁欠本王的,到底该还清。哼哼,二小姐不会想赖帐不还吧?」

  李明沁张口不能言,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问道:「王爷想我怎么还?」

  终是轮到她还债。

  没有害怕,没有踌躇。

  真要说,就是有一点点怅惘,希望身边的人都好,但她好像还没能安排好一切,但他到底来到她身边,就在她身边,好像已不需遗憾。

  没等到身后男人回答,她悄悄牵唇,主动又道:「早说过,吾命已非我命,命不是我的了,然余生能助人,那很好,王爷欲取,那也很好。」

  「好啊,那李二小姐的命就等本王来取。现在,闭嘴!」

  李明沁很清楚知道自己被凶了,心窝一缩,但无法再多作解释,因为封劲野突然「驾!」地一声脚跟重踢马腹,黑骏接到指令,四蹄蓦地狂撒起来,拖得一旁连僵系绳的壮马也跟着拼了命奔驰。

  然后李明沁就有些想哭了,很替自家老实头的壮马儿担忧,说到底,都是遭她所牵连啊……

  李明沁思忖,这大概就是「慈母多败儿」的写照,她从未期许、更不要求自家壮马得跑多快,没想到被黑骏带着飞驰,真还跟上了,只是喘得有些可怜。

  他们在远边天色全然暗下时回到大丰屯。

  李明沁心中小惊,尚未踏进三合小院,已见昭阳王的一小队亲兵守在外围,寻常这时候,屯堡内的人家多会传出喧哗笑闹声,此际竟安静得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封劲野抱她下马,一名亲兵上前接过两匹坐骑,另一名则低声来报,说是已跟屯长打过照面,该知会的亦都办妥等等。

  封劲野迅速交代几句,不一会儿整队亲兵撤离大丰屯,按封劲野的指示驻紮在十余里外的西关营堡。

  昭阳王在与他的亲兵们说话时,一只巨掌从头到尾抓着她的单腕不放,彷佛她是他特意逮回来的匪徒,稍不留意就会被她逃脱似的。

  他的亲兵尽管训练有素,李明沁仍可察觉到他们难掩的好奇心,她很有自知之明,且没打算当众出丑,所以不作任何挣扎安静由着他抓握。

  终于整队亲兵撤走,她以为再尴尬也就这样了,没想到踏进三合小院后……真的是,人生在世,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

  「呃……滕伯?」气都梗在喉间。

  几盏灯笼全点上的三合小院内,李明沁见到这儿真正的主人家,先涌上的是欢喜心情,嘴还不及笑开,霎时间记起自己堪称鸠占鹊巢之举,动着两片唇略慌张想着要解释,但眼下情况、前因后果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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