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间,有人跃上马背,此匹巨兽无鞍无辔,来者犹若天降神兵,竟徒手揪着马鬃生生将这发狂的畜生控制住。
马匹虽被控下,四蹄仍不安分地在原处跺踏,大马头亦不安地轻甩,鼻息粗嗄不已。
她望着马背上那人,背着光的身影高大魁梧,头发随意紮成一大把,鬓角微卷着几缕……尚未看仔细对方的五官模样,她鼻中发酸,喉头绷起,早把这再熟悉不过的人认出。
封劲野,她家大王……噢,不,这一世他不是她家的,他……他……
等等!惊马?
见他当街露这么一手,有什么迅速从她脑海中掠过,是他曾经同她提及的。
李明沁脸色一变再变,思绪在短短瞬间辗转回绕,灵光乍现——
他确实说过关于「惊马」一事。
那时他将她搂在怀里,面前摆着的是常置在昭阳王府大厅里的那组巨大沙盘,他正在跟她讲述一场历史上记载的战役,边利用沙盘演练,令她边听边看、轻易能懂,然后还提到兵不厌诈等等策略,话题就连到「惊马」。
他说自己还是个小兵时,曾凭借一股孤勇单独潜进敌方阵营。
当时他谁也不对盘,就挑几座马廐里的战马下刀子,潜伏一整夜,暗暗使了手脚,隔日,那些马匹便发起狂性。
记得他还笑问她,兽类感知灵敏,一匹作狂的马能「带坏」一整群,那几大群发狂的马最后能「带坏」多少匹同类?
答案是,整个敌营的战马。
「这是本王的养马师父传授给我的绝技,当初想拜师学这一门功夫,不仅费尽本王九牛二虎之力,还把每月微薄的军饷全贡献出去、就为了买酒讨师父欢心……阿沁知晓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师父也是连拜好多个,年岁小小什么都想学,再难的都愿学,我这位养马师父贪杯,我就投其所好,可惜养马师父当时年岁已高,若能活到现下,本王天天供他老人家琼浆玉酿,任他喝个痛快。」
说这话时,他收拢臂膀将她拥紧,下颚蹭着她的额际,让她嫌首微抬就能觑见他眉目间有着得意之色,有着缅怀之情,有着因怀念过往的什么才流露出的淡暖笑容。
他「惊马」、「驯马」之技有多强,上一世的她未曾亲眼见识,但今日她是当街狠狠体会了一把,然后……思绪就暴动了!
她想到二伯父因惊马意外弄断双腿,那是记忆中不曾发生之事,重生的这一世却活生生上演。
是那雷同的论调,一匹疯马能疯掉一群马,那一群疯马能疯掉多少马?
当时京畿九门司的大马严内,一染十、十染数十,最终所有马匹全躁动疯魔,这……可是他的手笔?
如若是他,他对李惠彦下手,那总得有个下手的理由,加上他在西关对上硕纥虎狼大军的战略应对,上一世他赢得艰辛无比,这一世的他赢得如此漂亮,保全无数兵力以及边关百姓的身家性命。
第五章 他不识得你(2)
此际她一颗心抖得快要震破胸房,脑子里仅有一个念头——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跟她是一样的,前世已死,今世重生?
他重生而来,故能提早布局战事,深知如何趋吉避凶,防范于未然,是敌是友他目标明确,一击中的。
会是这样吗?如她所想的这般?
那他、他仍然记得她,没忘记他俩的夫妻情缘,是吗?
李明沁脑海中百转千回,一时间忘记怀里还护着一个女娃儿,忘记人就在街心上,忘记周遭所有人。
她瞬也不瞬仰望马背上的男人,烈马终于被驯服,随角度改变,温煦春光从斜里洒落他半身,她终能清楚看到那张刚毅面庞,对上他的目光。
他居高临下扫视,似在确认仆倒在地的她有无紧要,与她四目相交后便淡淡挪开。
被她护着的孩子直到这时候才晓得要放声大哭,瞬间把望着男人出神的她拽回。
周遭的人声渐入耳中,有两位善心大娘过来欲要扶她起身,孩子的娘亲此际亦寻将过来,知道适才之凶险,不禁对她连声致谢,频频作礼。
将孩子交还,李明沁这一头已无事,大街上也再次活络起来,她回首追寻封劲野的身影,见他犹坐在马背上与刚刚赶来的一小队人马说话。
她识得那些人的官服,是司马监的监丞和几个差役,那位监丞大人顶着张红脸急匆匆下马,朝封劲野圈臂行礼,急声解释。
李明沁没有刻意靠近,加之围在一旁的百姓们朝那匹异常高大的烈马指指点点,令她无法一字一句听清楚监丞大人说话,但大致上的意思是明白的。
原来是执掌北境的汉章王送来十余匹骏马,司马监这儿刚要造册列表好送进宫中呈给皇帝御览,其中一匹野性难驯竟跨栏脱出,众人遂一路架栏围捕,未料烈马左突右冲之际会朝帝都最繁华的大街奔来。
沿街遭损坏的摊商货物,监丞大人当着昭阳王与百姓们的面前应诺定然赔偿,他满头大汗,谢过又谢,总归未闹出人命实属万幸。
「本王刚好路过,顺势出手,幸百姓未伤,骏马未伤,只是这匹马刚控下不久,尚未完全驯化,还是由本王直接骑回贵监再交还造册较为稳妥,监丞大人以为如何?」封劲野单掌抚着马颈,沉静问。
听闻这话,监丞大人感动到快要痛哭流涕,拱手再拱手,折腰再折腰。「还是王爷想得周全,能得王爷出力相助,下官求之不得啊!」
封劲野微一颔首,随即招呼也没打,徒手揪着马鬃俐落地一个调转马头,健腿骤踢,「驾!」地一声,策马小跑穿过街心,把司马监一干人全落到后头,搞得监丞大人又是一通忙乱,赶紧翻身上马边吆喝着部属们追上。
闹腾的人跟马都远去了,帝都大街再次恢复人来人往、叫卖着招搅生意的日常风景,满眼望去熙熙攘攘,春光彷佛在所有人的发上、面上、衣衫上全镀上一层浅金,万般不真实,如同李明沁此刻心境。
他不识得她了。
她怀抱着满腔紧张的、希冀的,以及许多无明的情绪,以为封劲野真如她一般在这一世重生了,以为彼此曾有的情缘未绝,从前生绵延到今世,以为……以为……
她有太多的以为,都在他那一望的眼神中化作泡影。
他俯首望向她的眼神是那样平静淡漠,似古井无波,眉峰眼角不兴丝毫纹路。
若有情,他看向她的眼神必不会那般无动于衷。
如有恨,他凝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朝她展露的神态也必不会那般淡然寻常。
他看她的样子,就像在看这满大街的任何一个百姓,许是她是姑娘家,男女大防在前,所以随意扫个一眼便不再关注。
那是与她无情亦无仇的一道眼神、一张面庞,那让她霎时间想哭也想笑。
他不识得你了,李明沁,你到底盼着什么?
盼他犹记得与你的夫妻情缘,忘却对你的深仇与痛悔吗?
与你结为连理,他定然是悔恨万分的,瞧你上一世将他害得多惨?
真的害惨了他!如今竟还盼着他能记情忘仇地来到你面前,你可真不要脸!太太太不要脸!
「哎呀呀,姑娘是摔得太疼了是吧?瞧,都掉金豆子啦。」
适才好心过来扶她起身的一位大娘还没离开,被人家这么一说,李明沁才发现脸上温烫温烫的,正挂着泪。
她倏地回神,忙抓袖子拭净颊面,赶紧摆摆手。「没事儿的,谢谢这位大娘,我很……」
「小姐!小姐!终于找到您了!」喘喘喘。
「小姐啊——」同样很喘,还涨红小脸蛋。
追出来满大街寻找主子寻得气喘吁吁的瑞春和碧穗,两婢子边嚷着边穿越人潮往这一头跑来,张着嘴原有一堆话要吐露,待拉近距离看清李明沁的模样不由得一惊——
「小姐这是……这是怎么啦?衣裙都弄脏了呀!」
「衣裙弄脏就弄脏,算啥子事?瞧,小姐手都流血啦!」
瑞春丫头简直火眼金睛,立时留意到李明沁的袖底沾着几点鲜红。
李明沁的手遂被婢子们一把抓过去查看,结果伤在掌根处,没等她开口解释,好心大娘已替她代劳,把刚才「烈马疯狂奔大街、姑娘飞身救孩子」的场景叙述得既简洁明了又惊心动魄,吓得两婢子直拍胸脯,猛念佛号。
欸……
再次谢过好心大娘,李明沁举步就走,脸色吓得有些惨白的两婢子连忙跟上。
「小姐您的手……若觉召太医院的御医过府医治太劳师动众,那咱们回府前先去附近的医馆一趟,可好?」虽用干净巾子暂时包裹,瑞春仍担心。
「真没事。」李明沁再次强调,笑道:「不就掌根蹭破皮罢了,瞧,血都止了,哪需要上医馆?这点小伤我自个儿能处理,你俩可别小瞧我。」
忽而忆及上一世她们一主二仆在西关大丰屯行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