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铭分明感受到事业的不顺,众人私下的议论也不时会传到他耳边,人人都说他终究还是不如陆振雅,这令他愤懑难平,脾气一日日地暴躁起来,越发相信是那朱月娘的命格旺夫,否则等在陆振雅面前的明明是个死局,怎能又柳暗花明,走出一条活路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不顺遂,让苏景铭渐渐倚赖起阿芙蓉来,每逢心气过不去时,更是经常拿潘若兰泄愤。
潘若兰在苏府住了不过一个月,一身细腻的皮肉便被糟蹋到几乎没有一处完好,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这个男人是真的从未对她有过真心,从头到尾,不过是利用而已。
每每遭苏景铭一顿毒打过后,潘若兰只能抱着苏耀宗痛哭,向来任性的苏耀宗许是被总是阴沉严厉的爹和日日以泪洗面的娘给吓坏了,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举止也显得怯懦小家子气。
对儿子的变化,苏景铭毫不在意,他只想着如何重振苏家的声威,如何才能报复他此生最大的敌人陆振雅,正当他焦头烂额地忙着茶叶生意时,,纸和离书送到了他面前,他的嫡妻宣布与他断绝关系,宁愿归宗回家吃斋念佛,也不肯再与他维系这段貌合神离的婚姻。
生意败落,婆娘也跑了,刹时间,苏景铭成了街头巷尾的笑柄,那些市井小民一口茶、一口花生,口沫横飞地嚼着他苏家的舌根,话里话外满满的揶揄嘲讽,这教向来心高气傲的苏景铭如何能忍!
他终于耐不住,主动约了陆振雅见面——
苏景铭约了陆振雅巳时见面,陆振雅却是到了巳时三刻才姗姗来迟,苏景铭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满心焦躁,差点就想拿出阿芙蓉来解闷,终究还是克制住自己。
到了酒楼的包间,陆振雅也不急着说话,闲闲在苏景铭对面落坐,宋青则站在他身后,如门神般昂然挺立,双眸戒备地紧盯着苏景铭,颇有种警告意味。
苏景铭不愿在陆振雅面前落了下风,提壶斟酒,故作一派淡然。「陆兄既然来了,小弟敬你一杯。」
陆振雅却是一动也不动,看向苏景铭的眼神淡漠。
「怎么?」苏景铭做出一副无辜样。「小弟这般诚意,陆兄竟是不肯赏脸吗?」
陆振雅淡淡一哂,接过酒杯,看似要送到自己唇边,实则却是高举在一旁,手腕一翻,倾过杯身,酒水如珠玉泻落在地。
苏景铭一凛,沉下脸色,陆振雅随手将酒杯掷回桌上。
「苏兄这杯酒,也不知里头是否加了料,在下还是敬谢不敏了。」
苏景铭自然懂得他话中暗示,冷哼一声。「你这是怕了?」
「不是怕,是不得不防,有些人表面看似温文儒雅,其实就是个衣冠禽兽,我这人向来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陆振雅顿了顿,似笑非笑。「对待一个畜牲,自然就得把他当成畜牲看。」
苏景铭怒而拍桌。「你这是在骂我?」
陆振雅没回答,气定神闲地站起身来,朝宋青比个手势,宋青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陆振雅接过,甩落在苏景铭面前。
苏景铭一愣。「这是什么?」
「口供。」
「谁的口供?」
「李成熙。」
苏景铭脸色乍变,目光闪烁。「陆振雅,你这是何用意?」
陆振雅眼神一冷,语气凌厉如霜。「苏景铭,你以为那日你当街掳走我的人,这笔帐我会这么就算了吗?」
「你想把这件事闹出来?莫非你不在意你那续弦娘子的名节?」苏景铭有恃无恐,他就不相信陆振雅敢承认自己妻子曾被人掳去尼姑庵,过了好几个时辰才找回来。
「谁说你掳走的是月娘了?这份口供里写得清清楚楚,你试图劫走我妻子,哪知弄错了人,却是绑走了我陆家一个丫鬟。」
苏景铭震惊。「你说什么!」
「苏景铭,你吸食阿芙蓉,聚众于那间尼姑庵里荒淫作乐,这一切都有李成熙作证,你们哪日聚会,都有哪些人参与,那间尼姑庵又是怎么逼迫良家女堕落风尘,这口供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怎么可能!苏景铭不敢置信,这一切那李成熙明明都有份,他怎么可能傻到自行招供出来?这肯定是陆振雅设下的圈套,要诱他自己亲口承认。
「你以为我这是在讹你吗?」陆振雅彷佛看出他内心的疑虑,冷冷一笑。「你怕是忘了,李成熙的父亲可是阳城书院的山长,是我的恩师,我答应过李成熙,只要他肯主动招出一切,我自会想办法替他保住一条后路。」
「你……凭什么如此信口开河?」
「我凭什么,你很快就会知晓了……如今官府怕已是兵分两路,分别往那尼姑庵还有你苏府去搜索证据了。」
苏景铭目光闪烁,心中慌乱,表面却是极力做出镇定与不屑的姿态。「陆振雅,莫把我 苏景铭当成个傻子,以为你随口说两句,我就会被你耍得团团转?」
「你信或不信,都逃不过法网恢恢。」陆振雅一字一句,冷静淡定。「苏景铭,我今日来见你,不过是要将你我两家的恩怨做个了结,所有你对我与月娘做过的恶事,我们必会加倍奉还!」
语落,陆振雅看都不看苏景铭一眼,潇洒转身,苏景铭脸色忽青忽白,一口气噎在喉咙,怎么都咽不下。
「陆振雅,你给我站住!」
他大踏步上前,刚想伸手去拉,就被宋青搏住了手腕,用力翻折,他又痛又惊,愤然嘶喊。「外面的人在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滚进来!」
他在包间外安排了几个健壮的家丁守着,却没一个人有反应,直到陆振雅悠然推开门扉,他才瞥见门外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原来早被宋青暗中解决了。
这些没用的家伙!苏景铭满腔怒火中烧,正想发脾气时,酒楼的掌柜匆匆奔上楼来,看都没看地上横倒的家仆一眼,只是对着陆振雅急促说道——
「陆大爷,您快回您府里去吧,听说皇上派人来传旨了。」
苏景铭闻言一凛,陆振雅却似早已在意料中,不慌不忙地笑笑。
「皇上派来的天使已经进城了吗?」
「听说还有一刻就要进城了,知县大人赶着亲自出城去迎接了。」
陆振雅轻轻颔首,谢过掌柜后,带着宋青飘然而去。
苏景铭愣在原地,好片刻,才抓着掌柜问:「掌柜的可知晓皇上究竟派人去陆家传什么旨?」
「我这也是辗转打听来的消息,听说是陆家新制的茶很得皇上的心意,要宫里的太监带来一副匾额,赐陆家茶为『天下第一茶』……」
天下第一茶!
苏景铭只觉得胸口窒闷,脑门阵阵发晕。
难怪陆振雅有把握替李成熙脱罪呢,陆家的贡茶能哄得皇上龙心大悦,亲赐匾额下来,这阳城的官场谁还能那么不长眼,不卖他一个面子?
那他方才说的官府已派人去苏府搜索,莫非也是真的?
苏景铭蓦地震颤,他的书房里可还藏着好几盒阿芙蓉,以及这些年来与那多间暗门淫窟往来的证据……
一念及此,苏景铭脸色惨白,不顾酒楼掌柜异样的眼色,仓皇奔离。
天使来传旨的当日,陆家的制茶坊便高高地挂起了皇帝亲赐的匾额,之后连续数日,满城的百姓都扶老携幼,熙熙攘攘地涌来此处看热闹,指指点点地谈论。
「这陆家的龙井贡茶也送进宫里好几年了吧?怎么皇上会忽然想到要赐这个『天下第一茶』的匾额?」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也是听一个在陆家制茶坊工作的大师傅说的,听说前阵子陆大奶奶用那山上摘的野山茶叶,制出了极品红茶,也不知怎地就传进宫里,让皇上给喝到了,赞不绝口!」
「还有这样的事?这陆大奶奶制茶的手艺很不赖啊!」
「岂止不赖,比那些积年的老师傅都强呢,听说连陆大爷都自叹不如。」
「这龙井茶如今能有这样的名声,可是陆大爷亲手打造出来的,那陆大奶奶能比陆大爷还厉害?」
「不然怎么说夫唱妇随呢?我瞧这陆大奶奶天生就适合做茶家的主母,陆家娶这个媳妇还真是娶对了,果真有旺夫的命格!」
「有了这块匾额当招牌,陆家以后的茶叶生意怕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这是当然,有皇上挂保证,谁还敢说陆家的茶不好喝,这不摆明了跟皇上作对吗?嫌自己的命太长了不是?」
「哈哈哈!」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笑了,气氛越发欢快起来。
陆府里自然也是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下人们个个与有荣焉,做起事来也更加有精神。
花园凉亭里,陆振雅亲手剥开一个蜜柑,一瓣一瓣地喂给依在他怀里懒懒靠着的妻子。
月娘眉目弯弯,将一瓣蜜柑含进嘴里,满口甘甜。「没想到逍遥子老前辈说要去京城探望的老朋友,就是金鉴殿上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