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搭上身前野茶树的树干。
「你可知晓这棵树是什么?是野生的茶树,我欲摘取枝头的嫩叶回去制茶,可仅凭我一人之力办不到,需要有人相帮。」
「我并没打算私自逃离陆家,也没约了谁在这野外相见,就只是想摘茶叶而已……你瞧,我还播着竹窭呢,就是准备用来装新摘的茶叶的。」
「你帮帮我吧!我并非有意胡闹,而是真的需要制一款如今市面上前所未见的新茶,好让大爷能够求得神医来治他的病……」见对方仍无反应,月娘轻轻叹息,举起一只纤纤玉手。「我朱月娘愿对天起誓,今日我的所做作为都是为了大爷好,如有虚假,天打雷劈!」
终于,那人从层层叠叠的树林后,走了出来,月娘认出对方的容貌,大感惊讶。
「夏染,居然是你?」
夏染神色复杂,步履轻盈地走过来。「大奶奶如何知道有人在跟踪您?是奴婢露了形迹吗?」
月娘摇头,微微一笑。「倒是没有,只是我猜到大爷不可能单单将我关在正院就罢,这段时日,必会派人时时刻刻盯着我,所以格外留了心。」
夏染愕然。「原来大奶奶早就猜到有人会跟着您出府了?」
「是。」
「大奶奶是故意引奴婢过来的?」
「说到底这里也是个偏僻山区,万一遇上个什么山猪野狼的,我可就难办了,若是身后 有个会功夫的人随同上山,我也能安心些。」月娘顿了顿,仍是感到讶异。「只是我原以为大爷会派府里的护卫盯着我,没想到竟会是夏染姑娘。」
「护卫们都是男子,毕竟还是不方便进内院,夏染家学渊源,从小也略学了些拳脚功夫,保护大奶奶不在话下。」
「是保护吗?我以为是监视。」夏染尴尬不语。
月娘打量她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兴味,会武功的姑娘家呢,真令人佩服。「你会武艺,那冬艳是不是也有所长?」
「冬艳的骑射比奴婢孀熟,更胜我一筹。」
「原来两位都是女中豪杰呢!」月娘真心赞赏。
夏染一愣,见月娘笑容盈盈,一时摸不清她的用意。
「夏染姑娘可会爬树?」月娘忽问。
「奴婢自是会的。」
「太好了!那我们趁天色未暗前,将这个竹窭装满吧!」
月娘卸下竹窭,递给夏染,笑容越发如春花灿烂,夏染呆呆望着,隐约有种奇特的感觉,自己似乎是……上了贼船?
陆振雅乘着马车,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进城,赶回府里。
宋青领着几名护卫,在一旁骑马相随,不时会朝马车夫投去视线,示意他驾车驾慢一些,可每回只要马车夫稍稍降速,车厢内便会传来陆振雅不耐地敲着车壁的声音,马车夫左右为难,着实无奈。
到后来,他也顾不得宋青的暗示了,只得装作没看见,总之大爷的叩令最大,即便是不顾自己的身子耍任性,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只能乖乖听命。
宋青见马车夫不再理会自己,也只能无奈叹气,眉宇间拢着忧心忡忡。
只盼这番来回奔波,可别让大爷的病情雪上加霜,否则他这个做属下的没尽到劝说大爷的责任,到时如何向老太太交代。
一行人如旋风般地赶回陆府,宋青打前锋,已经安排了一顶软轿等着接应,扶着陆振雅坐上轿,一路来到书房。
司墨与掌砚当先迎接,春喜、秋意、冬艳几个正院的大丫鬟也在此等候回话。
陆振雅一脸漠然,让宋青扶自己进了书房,在太师椅上落坐,司墨与掌砚立刻进来服侍,送上一碗温热的参汤,陆振雅伸手接过,一面喝着,一面等着外头的宋青将来龙去脉问个清楚。
片刻,宋青进屋,示意司墨与掌砚退下,来到陆振雅身前。
「大爷,都问明白了,大奶奶溜出府的过程正如冬艳所回报的,是借着与小少爷玩躲猫猫的机会,引开了众人的注意力。」
陆振雅咬了咬牙,放下汤碗。「那夏染呢?可有进一步消息传回府里?」
「没有。」宋青脸色难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照理说夏染不该无消无息,大爷,属下是担心 陆振雅双手放在膝上,暗暗揪紧。「你是怀疑夏染出事了?」
「属下的确觉得事有蹊跷……」宋青忍了又忍,终究压不住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急烦躁攫住他,冲口而出。「大爷,属下想上山一趟!」
陆振雅眉锋蹙拢,没回应。
宋青以为他反对,更着急了。「大爷,事不宜迟,若是夏染被发现了行踪,极有可能遭遇不测……」
「你去吧。」陆振雅听出宋青心急如焚,哑声打断。「想办法把夏染跟大奶奶都带回来。」
「是,属下这就去!」
宋青一点头,转身立刻就要走,陆振雅双手紧紧握了握,忍不住扬嗓。「阿青!」
宋青脚步一凝,回过头来。「大爷还有何吩咐?」
陆振雅眉宇抑郁。「莫要……伤了她。」
这个「她」是谁,主仆俩都心知肚明,宋青顿了顿,点点头。
「属下明白。」
宋青离去后,屋内先是一片鸦雀无声的死寂,接着,一道瓷碗落地的清脆声响蓦地震动了周遭的空气。
是大爷在里头摔碗吗?
司墨上前一步,关切地扬声喊。「大爷……」
「谁都不准进来!」
一声凌厉喝斥,惊得屋外守着的几个下人面面相觑,更加不敢吭声,一个个都放轻了呼吸,站得直挺挺的,动都不敢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传来,司墨等人一凛,视线一转,只见小少爷一路急匆匆地跑过来,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奶娘钟氏。
春喜忙上前拦住陆元。「小少爷。」
小男孩仰起苹果般红润的小脸蛋,眼瞳亮晶晶的。「春喜姊姊,爹爹是不是回来了?我要见爹爹。」
「嘘。」春喜弯下身,将食指比在唇前,脸色十分为难,小小声地低语。「小少爷,天快要暗了,要不您先回寿安堂陪老太太用晚膳?」
「我要跟爹爹一起用。」
「可是大爷刚才说了,谁都不准进书房……」春喜颇为无奈,望向钟氏。「你先把小少爷带回去吧,晚点再过来。」
钟氏也察觉到此时书房外气氛紧绷,伸手去拉陆元。「小少爷,我们先回去……」
「我不回去!」陆元用力挣脱钟氏,大声喊。「爹、爹!元元来了,元元要见您一面!」
「小少爷……」
钟氏慌得想掩住陆元的嘴,他却喊得更大声了。
「爹!元元有话跟您说!爹……」
「让他进来!」陆振雅淡冷的嗓音扬起。
几个下人都松一口气,陆元得到父亲允准,欢快地奔进书房,来到门口时,却忽地一滞,脚步慢下来,一步步来到父亲身前,仰起小脸,静静地睇望着。
「爹。」小人儿低哑地喊,嗓音藏不住委屈。
饶是陆振雅正满腔愤懑,听了儿子这软软哑哑的嗓音,也不禁心一软,朝他伸出手,陆元会意,直接就扑上前抱住父亲大腿,小脸依恋地摩拿着。
「爹,您好多天不理元元了。」
「爹不是不理你,是因为有事要忙。」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敢来吵爹爹。」
陆振雅伸手摸摸儿子的头。「爹爹要你这阵子好好背《三字经》,你可有听话?」
「有,元元有听话!」小人儿殷切地表态。「元元会背好多句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听儿子一口气背了十多句,都不带停顿的,陆振雅心头隐隐发酸。
小家伙还是聪明乖巧的,说起来是他这个做爹的疏忽了,一直没有太多时间陪伴这孩子。
「爹,元元先不背了好不好?」稚嫩的童嗓拉回陆振雅迷蒙的心神。「元元有重要的事跟您说。」
陆振雅定了定神,嗓音不觉放柔。「什么事?」
「爹爹是不是在找姨?」陆元的小手握住陆振雅的大手。「元元知道姨去了哪里。」
陆振雅闻言一愣。「你知道?」
「嗯,姨答应我要帮忙找一个很厉害的大夫来治爹爹的病,所以去后山了。」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陆振雅沉着脸,语声如严冬凝霜。
找大夫?她就是用这种借口哄骗孩子配合她玩躲猫猫的游戏,然后再趁机偷溜出府的吗?
竟然连一个无知小儿都利用,她还晓不晓得廉耻!
第八章 后山野茶树(2)
「爹爹。」陆元见父亲脸色不对劲,有些害怕。「您是不是生气了?姨说了,她没先跟您说一声就偷偷溜出去,爹爹一定会生气,可是您不要怪她,是元元要姨赶紧去找大夫的。」
陆振雅暗暗咬牙,脸色越发难看。
「爹爹,您莫生气了,我们一起去等姨回来好不好?元元想快点知道她能不能找到那个厉害的大夫。」
陆振雅沉默不语。
陆元慌了,急着拉陆振雅的手。「爹爹,我们一起去,天快要黑了,姨一定很快就回来,她一个人走夜路会怕黑,我们去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