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瞧瞧。」
月娘轻轻掀起珠帘,进了里间,果然见到小人儿正恹恹地躺在床上,用一团锦被将自己包成一个蚕茧。
她见了,又心疼又好笑,过去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那蚕茧,打趣道:「这是哪里来的蚕茧呢?里面躲着谁呢?」
陆元听见她的嗓音,躲在被窝里的小身子忽地一僵,一动也不动。
「我来打开瞧瞧,看看是什么东西躲在这里头……」月娘说着,作势欲掀开锦被,陆元一慌,将自己包得更紧。
「你别碰我!」细细的嗓音从被窝里飘出来。
「咦?这蚕茧还会说话呢!」月娘调侃。
陆元不高兴了,嘟着小嘴,语气闷闷的。「你很烦耶,明明知道是我还闹。」
「好,好,姨不闹了,姨抱抱元元好不好?」月娘没等小男孩答话,伸手就抱住那一团厚厚软软的蚕茧,柔声道:「元元,你以后搬来正院跟爹爹和姨姨一起住好不好?」
陆元正想挣脱月娘,闻言,一愣。「我搬来这里?」
「是啊,你可愿意?」
小男孩沉默片刻,才又飘出一阵略显沙哑的嗓音。「元元在这里,不会打扰吗?」
「怎么会?姨姨巴不得每天都能看到元元呢!」月娘把被窝里的小人儿当成绒毛娃娃亲密地揉着。「元元想想啊,你要是住在这里,每天早上都能跟爹爹一起用早膳了,爹爹有空,也会亲自看着你读书写字,你要是读书累了,就来找姨姨一起玩,姨还能做好吃的点心给你吃。」
陆元一凛,终于从被窝里探出头来,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眸可怜兮兮地瞅着月娘,看得月娘心口揪疼。
「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小男孩怯怯地问。
月娘听了越发心酸,脸上却笑着。「因为元元是个可爱的乖孩子啊,姨姨当然要对你好了。」
陆元又沉默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哽咽。「可是我娘……不要我……」
月娘心头一紧,敛了唇畔的笑意,伸手轻抚小男孩的脸颊。「元元很想要她当你的娘吗?」
陆元用力咬着唇,不吭声。
「其实姨也很想当元元的娘……」月娘捧着陆元的小脸蛋,很认真也很诚恳地低语。
「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如今一个月也到了,元元愿不愿意给姨一个机会,姨来当元元的娘好不好?」
陆元不敢相信地望着月娘,纤细微卷的眼睫毛颤动着。
「你……真的想当元元的娘?」
「嗯。」她低下唇,亲了亲小男孩的脸颊。「只要元元答应,我以后就是你娘。」
陆元一哽,泪水顿时潸然落下。「娘!你是我的娘,是元元的亲娘……」
「是,我是元元的亲娘。」月娘听出孩子话里的伤心凄楚,将他紧紧地揽入怀里,伸手拍抚着。「元元是我最乖最可爱的孩子。」
「那你答应我,你不可以、不可以不要元元……不可以像那个女人一样,丢下元元不管就走了……」陆元抽抽噎噎地要求着,每一句话,都让月娘心疼入骨。
她含泪低语。「不会的,我答应你,这辈子永远都是元元的亲娘,永远都疼你。」
「娘,娘……」
帘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人清瘦挺拔的身影,他默默听着儿子伤心的哭嚎以及妻子声声温柔的安慰,胸臆蓦地漫开一股难言的酸楚,墨深的眼潭,隐约似有泪光点点。
第十二章 满山生辰礼(1)
五月初六,陆振雅的生辰。
这日早晨,巳时刚过,陆府的正门豁然敞开,跟着,一大一小两辆马车先后缓缓驶了出来,四名护卫骑着骏马随侍在侧,其中包括陆振雅的贴身护卫宋青。
守在陆府路口不远处,一个扛着扁担的货郎见如此阵仗,立即眯起了眼,暗暗留心注目着。
忽地,马车车窗帘幔卷起一角,传出一道孩童幼嫩的嗓音。「爹爹,我们今日真的要上山去玩吗?」
接着,是一道模模糊糊的女声劝道:「元元坐好,别把头探出去,小心颠着了。」
马车悠悠行驶着,转了个大弯,来到阳城的另一头,货郎迈着稳健的步伐,一路悄悄跟随,却是跟来一座山脚下,货郎一愣,这山不就是陆府背靠的那一座吗?
「元元,下车吧,接下来我们得自己爬上去了。」女声温温柔柔地道。
「好呀好呀,自己爬山才好玩呢!元元早就想自己走了!」
马车门打开,一家三口下了车,陆振雅与月娘一左一右,牵着陆元的小手,后头还跟着一个头发灰白、身穿青衣道袍的老头。
老头抬眸一瞧,只见山上林木葱郁,一片生机勃勃。「这座荒山倒有几分意趣,老夫可不耐烦跟你们慢慢走了,先上去喽!」说着,老头一马当先,健步如飞地走上一条碎石小径。
「爹、娘,老爷爷先溜了,我们也快跟上啊!」陆元蹦蹦跳跳的,似乎很怕跑得慢了,会输给那老头子。
陆振雅夫妻交换一眼,相视而笑,携着儿子一同步行上山,身后跟着两名提着竹篮的妙龄丫鬟,四名护卫也是大包小包的,扛了不少东西。
货郎没再窥探下去,拿出纸笔,草草写了张便条,从背上的竹窭里抓出一只灰鸽,将纸条系在鸽子脚爪上,放飞了去。
鸽子刚刚展翅高飞,宋青便听见了那翅膀扑腾的声音,目光一闪,却是不动声色。
蓝天白云,林木芦蕤,一片翠绿如茵的草地上,点缀着朵朵野花,前方一条小溪弯过,流水清澈,数十尾游鱼清晰可见。
「爹爹,这水里有鱼!」陆元欢快地站在溪边张望着,夏染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娘,你们快来看,这里有好多、好多鱼!」
小人儿兴奋地又叫又跳,月娘只是慵懒地坐在一个蒲草座垫上,一边看着他嬉戏,一边从面前一个竹编的小茶几上取用点心来吃。
陆振雅坐在她身边,也正悠哉喝着茶,虽然双目仍看不见,但光是听着儿子嚷嚷不停,就知道这孩子有多好。
「看样子元元玩得挺开心。」
「孩子哪有不喜欢出来玩的?」月娘抿着唇微笑。「你如今身子也渐渐好了,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应该多出来走走。」
一家三口。
陆振雅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胸臆顿时流过一股融融暖意——他喜欢听她这么说,喜欢她如此自然地将自己当作是他和元元的亲人。
逍遥子满山逛了一圈,见陆元卷起裤管想下水抓鱼,一时童心大起。「小鬼头,你且等着,老夫跟你来比赛!」
「比什么?」
「当然是比谁抓鱼抓得又快又多啊!怎么?你不敢与我比?」
「我怎么不敢!可是你是大人,跟我一个小孩比抓鱼,你不觉得是在欺负我吗?」
「我欺负你?哈哈哈,你怎么不瞧瞧自己年纪轻轻,我老头子却是一条腿都踏入棺材了,是你这个少年人欺负我老人家才是!」
「是这样吗?」陆元迷糊了。
「就是这样!不过我老头子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这个心胸狭隘的小子计较了,咱们也别说谁欺负谁,就来一场公平的比试吧!」
「好啊,比就比!」
一老一小幼稚地斗起来,比赛抓鱼,月娘与陆振雅旁观这出好戏,都忍不住莞尔。
陆振雅摇头叹息。「元元这傻小子,被耍了还不晓得,哪天该不会被卖了,还帮着数钱吧?」
「有你这样吐槽自己儿子的爹吗?」月娘横睨他一眼,娇嗔道:「我们元元才不是傻,他是心眼好,单纯良善。」
「太单纯可不好呢,容易被骗。」
「所以你这个做爹爹才该好好教导他啊,不能让他随便被人给骗了。」
「我是得教导他,不过万一骗他的,是他刚刚新认的娘呢?」
月娘愣了愣。「你说我?」
「最有办法哄得元元乖乖听话的人,不就是你吗?」陆振雅淡淡扬唇,喰着一抹谐谑的笑意。
他这是……在取笑她?
月娘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他眉目悠然,不见丝毫郁色,端着茶盏,一派从容自在的模样,就连那依然未能复明的墨眸亦闪烁着点点星光。
她能感觉到,他变得开朗多了,彷佛从他身子骨起色后,他对自己的未来也有了盼头,有了信心。
「你怎么不说话了?」陆振雅察觉她的沉默,剑眉挑了挑。「生气了?」
「才不是呢,你别把我想成那般小家子气好吗?说句玩笑话也生气……我啊,是欢喜。」
「你欢喜什么?」
欢喜你能笑了,欢喜你眉间没有了忧色,欢喜能与你在一起,共赏这一片山水好风光。她盈盈凝睇着他,目光柔情似水,他似是感觉到了,气息一凛,忍不住扬起手来,欲抚摸她脸颊。
气氛正好,却陡然窜出一个不识相的老头。「我说啊,你们陆家这小子根骨挺不错的!」
两人一震,慌忙分开,各自转头,耳根都是隐约发着热。
月娘嘟了嘟嘴,看向某个程咬金。「老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