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这姑娘还只顾着爱漂亮照镜子?
苏盼月暗自感到憋屈,却只能强忍着这一道道夹杂着鄙夷不解的眼刀,樱唇轻启。
「我需要镜子,若是能给我琉璃镜,更好。」
众人哑口无言。
一个时辰后,苏盼月喝过汤药,吃了些清粥小菜,还在丫鬟的服侍下在铺满花瓣的浴桶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过一身整洁的衣裳,歪在床上,拿起一面铜镜看了又看。
好吧,这张脸她的确……不认识。
眉毛弯如新月,毛色却略显粗黑,少了几分女孩家的柔软,多了几分凌厉的英气,鼻子也是属于比较高挺的,唇瓣丰润,微微噘起便犹如向人索讨亲吻似的,少了些许庄重,唯有一双明眸眼神清亮,算得上好看,偏眼角又稍稍往上斜挑,横眼看人时波光潋灩,无端端就显得风情撩人。
唉!
苏盼月叹气,这究竟是属于一个乡下丫头还是青楼艳妓的脸呢?怎么五官就如此不协调?
但这都是其次,这姑娘长得美也好、丑也罢,最重要的是她怎么忽然就成了「她」?老天爷这对她开的是什么玩笑?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借屍还魂」?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被派来服侍她的丫鬟春喜,想知道自己在那间破庙「死去」后,到底经过了多长的时间?
「正月二十六。」春喜回答。
「正月?」她怔住。「不是四月吗?」
「是正月。」春喜肯定地回应。「老太太原定三日后让大爷迎您入门,过了正月二十九,上半年便没有合适的好日子,得等到立秋以后了。」
怎么会是正月?苏盼月越想越奇怪。「今年不是永安二十四年吗?」
永安二十四年八月,她将满二十五岁,若是到时还未出阁,就只能由官府为她指派亲事,苏家再也留不住她了。
只是没想到,尚未到苏家做出抉择的关键时候,她已然香消玉殒……
「小姐在说什么?」春喜表情明显惊讶。「今年是大庆十三年啊!」
「大庆?」苏盼月震惊。「你确定是大庆十三年?」
「是啊。」
苏盼月心如擂鼓,仔细盘问春喜,这才确定自己竟是身在四十四年前,坐在金銮殿上的还是那位正值盛年的皇帝,而继任的太子此时还是个垂髫小童。
怪不得这陆家的摆设看来也是富贵人家,却找不出一面琉璃镜来,原来是因为这时玻璃工艺尚在发展初期,还没能成功制出镜子来呢。
寻思至此,苏盼月蓦地神智一凛。
四十四年前,正是苏家老太爷带领苏氏族人趁势崛起的时候,苏家的茶行就是在大庆十三年一炮而红,特产的明前龙井名闻遐迩,更在两年后成了贡茶,苏家也从此有了皇商的名号。
大庆十三年,她竟然回到了苏家声名鹊起的这一年……
「你刚刚说,你的主家姓陆?」苏盼月嗓音都紧了。
春喜一脸无奈地望着她。「是姓陆没错。」一副你怎能连自己要嫁的男人尊姓大名都不知道的表情。
她当然不知道,因为要嫁的人不是她啊!
但是……
苏盼月咬了咬唇,想起那位身材俊拔、气质清冷的男人,只觉得一颗芳心怦然直跳。「你们大爷莫不会就是……陆振雅?」
「小姐,请恕奴婢多嘴,您可千万别让大爷知道您到现在还在问他的名字,大爷肯定不会高兴的。」
第一章 重生回过去(2)
所以真的是陆振雅?
竟然是他!
苏盼月能有一手炉火纯青的炒茶手艺,凭借的除了自身的天赋,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幼年时曾无意间跌入府里后花园一座废弃的枯井里,偶然在井里的石壁间发现一本用油纸细细包裹起来的手抄本,后来她才知晓那是陆振雅亲手写的笔记。
笔记里有他多年来制茶、炒茶的心得,有他个人的体悟,更有他后期缠绵病榻时,字字血泪的控诉。
读过那本手抄笔记,苏盼月才得知苏家与陆家一路相争的来龙去脉,也才恍然领悟苏家老太爷是用怎样的手段挣下这份偌大的家业,更令她惊愕的是,就连自己从小生长的这座宅邸原本也是属于陆家的。
苏景铭与陆振雅,有不共戴天之仇。
借由阅读那本手记,从那端正严谨的字迹间,苏盼月看见了一个翩翩公子,看见他如何由从容潇洒的天之骄子,一朝被害,萎落尘泥。
她看见他满腹不凡的见解,由制茶到品茶,他的每一段心得都令她受益匪浅,每一句评论都深得她的心。
他是她崇拜的对象,是她憧憬神往的人物。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能隔着时光的长河,遥遥仰慕着他,可如今,他就站在她面前,纵然病着,纵然脸色过分苍白,仍掩不住他超乎寻常的风采,五官犹如上天亲自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在她眼里简直无一处不完美,尤其那双闪着幽光的墨眸,如海般深邃无垠,又带着几分忧郁,彷佛藏着亘古的深沉心事,教人看着,忍不住要耽溺其中。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当年青春慕少艾,读这两句诗时只是懵懵懂懂,如今瞧着眼前这男人如芝兰玉树般的身影,她蓦然就领悟了诗里描绘的是怎样一个清高出尘的形象。
她怔怔地望着他,不觉有些痴了。
陆振雅感到两道灼热的视线胶着在自己身上,不觉皱拢剑眉,强忍着满心不悦。「朱姑娘要求私下与我会面,该是有话想与我说,在下正听着。」
他是在暗示她有话快说,别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苏盼月听出了他隐藏在话里的嫌恶,却一点也没感到膈应,只是更加仔细地打量着他,清清如水的眸光温煦地抚过他俊逸的五官,小心翼翼地收藏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讨厌她。
她看得出来,但她更看到他的委屈、他的懊恼,还有他眼睛分明看不见,却强撑着不让外人察觉的傲气。
他失明了。
在他留下的笔记里,她知道他因为遭逢一次意外,身上中了寒毒,双目又失明,才会让苏景铭有了可趁之机,夺去陆家茶叶霸主的地位。
他死于大庆十三年晚秋,年方二十七,真真正正是天妒英才。
苏盼月一直为他的英年早逝感到惋惜。
「朱姑娘,你莫不是突然哑了吧?」陆振雅被她看得气闷,终于忍不住嘲讽起来。
苏盼月微微一笑。「陆公子可否容小女子一问?」嗓音柔柔的,尾音稍稍扬起,好似一根莹润柔腻的玉钩子,撩人心帘。
陆振雅莫名地心一动,这朱家姑娘原来有一把好听的嗓子,方才人多吵杂,他没怎么留意到,如今两人单独相对,一室幽静里,蓦地就显出她说话的声音格外柔婉,又有些珠玉落盘似的清脆悦耳。
「陆公子为何不答话?可是有何疑虑?」苏盼月见他迟迟不开口,心中有些着急,声嗓却依然柔润,甚至更添了几许带着嗔意的酥媚。
陆振雅一凛。自从他双目失明后,其他五感便越发敏锐,在听人说话时,更学会了仔细倾听对方的语调口吻、呼吸频率,借以判断对方话中的真伪及藏在话里的情绪。
许是如此,他对这朱家姑娘的嗓音才特别有感吧。
思及此,陆振雅顿时有些脸黑,倒是没料到从不为美色所惑的自己,今日竟会因为一把软腻的嗓子而心旌动摇。
陆振雅定了定神,故作淡漠。「有什么问题,你说。」
苏盼月眼波盈盈。「人人都说雨前龙井不如明前龙井,你以为呢?」
陆振雅一愣,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在下不明白朱姑娘的意思。」
他微微眯了眯眼,接着墨眸扬起,凝定苏盼月的方向,她不由得有些狼狈——
奇怪了,这男人明明看不见啊,为何她会感觉他彷佛想看穿她呢?那清凌冷澈的目光「看」得她心跳都乱了几拍,只能悄悄深呼吸,故作淡定。
「陆公子只须凭你的心意回答即可。」
陆振雅停了几息,也不知想些什么,终于沉声扬嗓。「明前茶与雨前茶都属于春茶,明前茶是于清明节前采摘的,而在清明节后至谷雨间采摘的茶叶则称为雨前茶。明前茶茶叶细嫩、色泽鲜绿,茶汤也比雨前茶多了几分香醇,但雨前茶的茶汤虽是稍微苦涩,然味浓耐泡,未必就不好喝。」
「可都说明前茶数量少而珍贵,约莫三、四万颗嫩芽方能制出一两茶叶,乃是茶中极品。」
「何谓极品要看个人的口味,甲之蜜糖,许是乙之砒霜,且若是负责炒茶的师傅有一副好手艺,雨前茶未必就输给明前茶。」
「所以陆公子觉得制茶的手艺比茶叶本身更加重要?」
「我只能说没有不好的茶叶,只有不懂得制好茶的师傅。」
「龙井茶叶人人可种,可只有陆家的炒茶师傅能制出上好的龙井茶,据说陆公子亲自研究出炒制龙井茶的十大手法,分别是抖、搭、摺、捺、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