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小说 > 娘子掌佳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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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青见她不走了,感觉奇怪,低声问:「大奶奶,您是看到什么了吗?」

  她看见的,是过去的自己。

  月娘微微苦笑,眨眨眼、再眨眨眼,那道朦胧的身影已消逸无踪。

  「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大爷就在前头的炒茶房。」

  宋青在前头引路,月娘走得极慢,边走边打量,有些正忙碌的茶工偶然抬头一看,见宋护卫领着个如花似玉的少妇进来,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却是立刻就被宋青严厉的眼神给瞪回去。

  对众人好奇的目光,月娘并不以为意,只是缓缓走着,穿过一个整齐空旷的小庭院,便来到炒茶房的入口。

  这里,可以说是整个制茶坊的核心,是最重要的一道工序。

  尤其是陆家特产的龙井,因属于绿茶的一种,无须烘焙,要求在炒制的过程中同时进行揉捻的动作,特别考较炒茶师傅的功力,陆家所制的龙井茶之所以能名闻遐迩,甚至成为进上的贡茶,其中着墨最深的,就是陆振雅。

  茶树人人会种,可没有人能如与陆家契作的茶农一般,种出的茶树能长出最鲜嫩、莹润如玉的茶叶;茶叶人人会炒,也没有人能如陆振雅亲自调教的师傅一般能炒出形状最完整、香气最独特的茶叶。

  这其中种种诀窍,造就了陆家龙井茶的独一无二。

  抖、搭、摺、捺、甩、抓、推、扣、磨、压,这十大炒制龙井茶的手法便是陆振雅独门研究出来的,他记录于自己的手札上,还配上详细的图文解说,她若不是因缘际会得到了那本手札,也不能练就一身炒茶的手艺,在那利欲薰心的苏家找到立足之地。

  月娘来到炒茶房门口,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众位炒茶师傅一人就着一个大铁锅,一番热火朝天、忙碌不已的景象,不曾想里头却是一片静寂,只有一个身姿挺拔清瘦的男子站在一个铁锅前,一旁有几个青衣少年围观。

  那炒茶的男子,正是陆振雅。

  月娘怔怔望着,只见他穿着一袭朴素的靛蓝长袍,将墨发梳成髻,只简单地以一根黑木竹簪缀饰,风姿凛然,眉目端凝,双手在那蒸腾着淡淡雾气的高温炒锅里俐落翻飞,根根修长的手指就如同在变着戏法一样,勾引着人的视线,不忍须臾稍离。

  好美!

  月娘记得自己前世每每在阅读那本手札时,脑海总会隐隐约约浮现一道人影,她看不分 明那人的容貌,却彷佛能看清那人炒茶时的每一个手势,是那么潇洒飘逸,如行云流水,令她不由得感到心动。

  可如今,当她亲眼目睹本人,她这才知晓自己还是低估了他,他双手的每个起落、每个翻腾,都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

  这才是完美,才是真正的行云流水。

  月娘不禁悄悄屏息,只觉得心韵怦然,一阵阵地悸动着,震颤难抑,几欲跳出胸口。

  不行!这心跳得太快了,她撑不住。

  月娘手抚胸口,极力压抑着,深深地吸气,一遍又一遍地尝试镇定自己过分激动的情绪,却是徒劳无功。

  一股暖暖的情意在她胸臆间流转着,如丝如绵,细细缠绕不休,缠得她整个人脸发红,心发慌。

  第六章 炒茶功夫深(2)

  陆振雅也不知是否发觉了她的存在,一转头,那清明的眸光宛如实质,朝她的方向逼迫而来,她气息一震,急忙别过脸。

  该如何是好?她竟不敢迎视他的眼神!

  明知他其实看不见,明知那看似炯亮的星眸其实并没将她的倩影落进眼里,她还是慌,还是羞怯,彷佛情窦初开的大姑娘,见着自己的心上人,却是又期待又怕受伤害。

  她是敬重他、是景仰他,甚至对他惨澹的遭遇有着难以言喻的怜惜,但一个女子对男子的恋慕?她从未曾想过。

  可此时此刻,单单只是望着他炒茶的身影,她竟有些沉沦了,竟是乱了心,守不住女儿家一片痴情。

  「大奶奶,您怎么了?」见她一动也不动,只是傻傻站着,宋青感觉到不对劲,低声问。

  她一凛,定了定神。「我没事……」嗓音沙哑得连她自己听了都羞窘,连忙咳嗽两声,清了清喉咙。「只是觉得奇怪,为何是大爷亲自在炒茶?其他大师傅呢?」

  宋青沉默一息,苦涩回道:「都走了。」

  都走了?

  月娘讶异瞠眸,瞪向宋青。「怎么回事?」

  「自从那日大爷与大奶奶的喜宴过后,苏景铭约莫是被扫了面子,对陆家的茶叶生意越发紧迫盯人起来,不仅连续抢走了几笔订单,还私下安插了钉子进制茶坊,日日传着各种闲言碎语,鼓动咱们的茶工,几个炒茶的大师傅受到蛊惑,嫌大爷给他们的待遇不够好,纷纷改投了苏家。」

  月娘闻言恍然,苏景铭那人本就善于花言巧语、玩弄人心,此时必是趁着陆振雅病重,无暇顾及许多细节琐事,发动了一波波攻势,挖角、埋暗桩、抢订单,确实很像那个小人会使出来的卑鄙手段。

  宋青也忿忿不平。「那些个见利忘义的东西!也不想想他们如今能有那般高明的炒茶手艺,都是得自大爷的悉心指点,如今见陆家有了危难,竟是一个个另寻高枝攀了!」

  「自古人心难测,大爷聘用这些炒茶师傅时,难道不曾与他们签订契约?」

  「工契自然是有签的,只是当时正值陆家失去家主、风雨飘摇之际,大爷感念他们几个愿意留下来与陆家同甘共苦,就在契约条款上让了步,只签了五年,就这一、两年,约期陆续都满了。」

  月娘黯然一叹。「这时主家前景未明,又有苏家递出橄榄枝,许以厚利,也难怪人心浮动。」

  宋青恨恨地磨牙。「也是因为大爷身子不好,才没能防患未然,让那苏景铭有机会见缝插针,着了他的道。」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这阵子大爷的病越发重了,却硬是强撑着要见府里内外那些管事,渐渐地他双目失明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再加上他许久不曾在外露面,外头就有了传言,说大爷眼睛瞎了,连自己的生活都打理不好,又哪来的精力掌管陆家繁杂的生意?那些个不怀好意的人,都私下议论着大爷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难怪呢,最近她见府里许多下人行事都有些浮躁,每每趁她不注意时偷偷盯着她瞧,她原以为他们是对她这个初嫁的新妇感到好奇,如今想来,说不定也有忐忑探究之意。

  他们是怕万一大爷不好了,她这个大奶奶撑不起陆家,这府里就要败落了吧!

  月娘寻思着,眉间拢上一抹淡淡的阴霾。

  宋青还持续说着。「那年老爷与府里几位资深的管事因船难去了,陆家就曾经历好一番风波动荡,若不是大爷年少有为,震住了外头那些豺狼虎豹,恐怕陆家早已垮了,如今陆家能东山再起,都是多亏了有大爷在。」

  月娘听明白了宋青话中含意。「所以他若是不在了,也等于陆家家业不保,到时自是树倒湖孙散。」

  「大爷深知自己若是继续待在屋里养病,外头的流言蜚语就越发止不住,人心越发惶惶不安……」

  「所以他今日才坚持出门,亲自来制茶坊走一趟?」

  「是。」宋青应道,脸色越发忿忿不平。「哪知过来一看,连最后两位大师傅也撒手不干了,只留下几个尚未出师的年轻徒弟,可采摘下来的新鲜茶芽等不得,若不及时炒制,只怕今年这批明前春茶便毁了。」

  「陆家的明前龙井可是茶中极品,宫里那些贵人还巴巴等着呢!若是赶不上船期送上去,金鉴殿上的那位万一恼了,说不得就治陆家一个办事不力、欺君罔上之罪。」

  「大爷也是忧心如焚,这才赌着一口气,自己上了。」

  可想而知,如果是她,也会这么做,只是……

  月娘咬了咬唇。「他的身子哪里禁得住?这一炒,可不仅一、两个时辰,炒上一整日都有可能。」

  「属下也是这么劝大爷的,可大爷就是不肯听。」

  宋青话语才落,就见陆振雅的身子微微晃了晃,显然有些支持不住,一个徒弟上前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

  炒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耐得住长时间的高温烘烤,想她从前都每每感到万分煎熬,何况他身染寒毒,眼睛又看不见,该是如何痛苦与折磨!

  她心疼。

  月娘想着,深吸口气。「宋青,你且将药丸给我,先把其他人都带开,我来劝劝大爷。」

  宋青一愣,见月娘神色坚决,终是点了点头,将药盒交给她,自己对那些围观的少年们挥手示意,命他们跟自己一同悄悄离开。

  不一会儿,偌大的炒茶房内便只剩下月娘与陆振雅两个人,陆振雅应是略听到些动静,只是他忙着专心炒茶,一时也无暇顾及,只继续做着翻炒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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