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目光一凛。「是谁说的?是谁说元元的亲娘不要你了?」
「姨,好痛!」
月娘一怔,这才惊觉自己心中一时气愤,将陆元的小手抓太紧了,她忙松开,轻轻替他揉着。
「对不起啊,元元,姨弄痛你了,姨帮你呼呼。」说着,月娘低头,在那微现红痕的小手上轻轻吹着。
陆元怔怔地感受着手上暖暖的气息,又抬起头来,望向满溢关切的眉眼,这样的温柔美丽,正是他幻想中娘亲的模样……
不对!她不是他的娘,她是一个坏女人,是来跟他抢爹爹的欢心的。
可如果她真那么坏,为何要对他如此温柔,为何每日都要花时间陪他一起用餐、一起玩耍?
陆元小小的内心,有道不清的迷惘与怅然。
月娘吹过他幼软的小手,又怜爱地抚摸他的脸颊。「元元告诉姨,你是听谁说你亲娘不要你了?」
陆元一震,侧头躲开脸上那轻柔的抚触,觉得自己的小脸好像有点发热,他懊恼地嘟起嘴。「反正就是听见有人说的。」
「什么时候听见的?」
「就有一天,我在午睡的时候。」「你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吗?」
陆元一凛,垂下眸,好一会儿,才低声喃喃。「不知道。」
月娘瞧着他有些心虚的小模样,猜想他其实知道的,只是不愿与她说,也许是怕替那人惹上麻烦。
这孩子的确是个单纯心善的,就更显得那个背地里嚼舌根的人格外可恶……月娘目光一转,瞥向被她支开,此刻正远远地坐在凉亭外等候着的奶娘钟氏。
自弄丢小少爷那回,钟氏教她罚了半年月例,又敲打了一番,这段时日倒是事事循规蹈矩,服侍起元元越发精心,看似已吃足了教训。
只是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这奶娘究竟藏着何等心思,还须仔细观察,无论如何,若真是钟氏在元元耳畔嚼舌根,即便她是钟嬷嬷的女儿,也绝不能轻饶。
这件事,她必须得查清楚……
月娘回过神来,陪着陆元吃了几样点心,便亲自将他送回寿安堂,陆老太太见她来了,特意拉着她叮哗,要她好生照料陆振雅,别让他太过辛苦操劳。
她也很想照顾自己的夫君,问题是也得让她能见到他啊!
月娘暗自苦恼,离开寿安堂后,蓦地下定决心,问跟在身旁的大丫鬟。
「春喜,早上吩咐厨房炖的参耆山药鸡汤,可炖好了?」
「禀大奶奶,瞧着这时辰,应该是差不多了。」
「你去厨房端过来,陪我送去爷的书房。」
春喜一愣。「大奶奶要去大爷的书房?」
「是。」
「可是大爷的书房向来门禁森严……」
「你的意思是连我这个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也不能去?」
「这……」春喜为难了,很诚恳地望着月娘。「大奶奶,您莫嫌弃奴婢不会说话,奴婢只是不希望您惹恼大爷。」
「我知道,你忠言谏主,我不会怪你的。」月娘淡淡一笑,明眸炯炯有神,闪耀着坚定的光芒。「只是这书房,我今日一定要去。」
月娘领着春喜来到外院的书房时,正好见到一个相貌清秀的小厮锁了门走出来,春喜认出这小厮,对月娘低声解释道:「大奶奶,那是司墨,他与掌砚两个平日是负责侍候大爷笔墨的。」
司墨一抬头,也看见了春喜,又见春喜身旁盈盈站着一位雪肤花颜的少妇,不禁一愣,猜想到对方的身分,连忙低眸不敢多看。
「司墨,这位是大奶奶。」春喜介绍道。
「小的见过大奶奶。」司墨恭敬地行礼。
月娘受了他的礼,浅浅一笑。「厨房今日炖了参耆山药鸡汤,我想着这鸡汤补神益气,所以送一碗来给大爷。」
「大奶奶心思细腻体贴,大爷知道了必是欢喜的,只是可不巧,大爷现下不在府里。」
司墨虽只是个年轻小厮,说起话来却是进退有度,想必是经过陆振雅用心调教的,月娘暗暗点头。
「大爷不在府里,是去哪里了?」
「去了制茶坊。」
制茶坊?是去监督制茶的进度吗?月娘微微蹙眉。他身子不好,照理说这事交给外头的管事去处理就好,又何必他亲自跑一趟?
正忧虑着,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匆匆行来,月娘定睛一瞧,竟是宋青。
「大奶奶!」宋青乍见到月娘也在,脸色隐约一变。
月娘察觉到了,却是先按捺住,只温声问道:「宋青,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没陪在大爷身边吗?」
「大爷吩咐我回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宋青欲言又止,似是犹豫着自己该不该说,月娘心念一动,转头对春喜及司墨说道:「你们两个先暂且退到一旁。」
「是。」
春喜与司墨都退开了几步,月娘才低声问宋青。
「你老实与我说,大爷情况怎样了?以他如今的身子,在府里强撑着理事也就罢了,怎能还在外头奔波?万一他病情又发作了,该如何是好?」
宋青目光闪烁,想了想,终于决定如实吐露。「大奶奶,大爷是吩咐我回来拿药丸的。」
月娘一惊。「为何要你拿药丸?可是他又发作了?」
「大奶奶莫急,大爷如今情况还好,只是……」
「只是怎么了?你快说啊!」
宋青又犹豫了。
月娘转念一想,心下有数。「你不愿与我说,想必这事与陆家在外头的生意有关,既如此,我也不多问,只须把我的话带给大爷,让他且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于陆家、于我们一家老小而言,再泼天的富贵都比不上他这个当家主事的人能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
月娘话说得真诚,满溢关切之情,宋青听了,不免有些感动,忍不住开口试探。
「大奶奶之前告诉我关于逍遥子神医的事,属下已然打听到了他的下落……」
月娘闻言大喜,连忙追问。「那你可请他来医治大爷的病了?他何时会来?」
宋青面色凝重。「属下还没能见到神医本人。」
「为何?」
「属下托了中间人,想与神医搭上话,神医只是不理,那中间人说这神医性情孤介、脾气古怪,生平唯一喜好就是爱喝茶,属下便送上了陆家所产的贡茶为礼,哪知神医只是嗤之以鼻,说是陆家的茶他早就尝遍了,也没什么可稀奇的。」
「那位神医真那么说?」
「是。」
怎么会这样?若说神医对陆家的茶不屑一顾,那当时陆振雅是怎么求到他来为自己医治的?
月娘仔细回想自己在陆振雅留下的那本手记里所读到的内容,却一时捉摸不到关键,只得暂时作罢。
「这事我来想想,无论如何,总会有一款茶能引得那神医心动的,即便他将这全天下的好茶都尝遍了,我们也能再制新茶……」月娘蓦地一愣。莫非打动那位神医的并不是陆家现有的茶,而是后来新制的茶?
宋青察觉到她的异样。「大奶奶,您可是想到什么了?」
月娘回过神来。「是想到一些关键之处,容我再仔细琢磨琢磨。」
宋青紧盯着她,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假,点了点头。「属下先去替大爷拿药。」
司墨拿钥匙开了锁,让宋青进书房拿药,宋青在暗格子里翻出一小盒药丸,揣入怀里,欲离开时,回头一看月娘仍站在书房外头的院子里,眉头深锁,颇有忧色,脚步不觉一滞。
看来大奶奶对大爷确是有几分怜惜关心的,大爷如今一意孤行,谁的话都不肯听,连老太太也说不过他,说不定还真得靠这位心思剔透又伶牙俐齿的大奶奶,才能劝得动他……
宋青寻思着,咬了咬牙,折回身子,来到月娘身前。
「大奶奶现下若是无事,可否随属下走一趟制茶坊?」
月娘讶异地扬眉,没想到宋青会突然有这般请求,却是毫不犹豫地应允。「好,我同你去。」
每年惊蛰过后,便是开始采摘春茶的时候,茶农常云「茶叶是个时辰草,早采三天是个宝,迟采三天变成草」,因此看准了时机采下第一批茶芽极为重要。而在惊蛰与清明之间所采的春茶即是所谓的「明前茶」,采摘时茶叶嫩芽初绽,形如莲心,数量稀少,也格外珍贵。
刚采下的新鲜茶叶名为「茶菁」,为了使其所含的水分减少,需进行「萎凋」,在竹筛上晾晒,此时茶叶逐渐变得干燥,叶片柔软,并散发出阵阵香气。「萎凋」过后,再进行「杀菁」,也称「炒菁」,即将茶叶在热锅上不停翻炒,令茶叶的香气充分散发,接下来还有揉捻、燥干、烘焙等等工序流程。
随着宋青来到陆家的制茶坊,月娘一时之间宛如走入了时光隧道,彷佛看见一个紮起长 瓣的姑娘,日日辛勤挥汗,不停地晾茶、炒茶,几乎没有喘口气的时候,活得谨小而慎微。
她悠悠寻思,不觉停住了脚步,凝视前方那一道窈窕素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