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潘若兰脸色难看,嘴唇褪了血色,微微颤抖着。「你说这话……是何用意?」是在嘲讽她红杏出墙吗?
「原来潘娘子听不懂?也难怪了。」月娘似笑非笑,没再多说,却人人都听出了她话中未尽的含意。
潘若兰自然也领悟了,勃然大怒,恨得养得长长的指甲都掐入掌心肉里。「你……」
月娘却是笑容越发灿烂。「如今想想,小女子其实应当感谢潘娘子,若不是你有眼无珠、背信忘恩,也不能让我得了这个便宜,嫁得一个绝世好郎君。」
潘若兰又惊又怒,说不出话来,苏景铭掩下眼底对她的嫌恶,朝月娘一声冷哼。「想不到陆家新任的主母是这么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子!倒是很会说话,只不过一个女人要想在这世上安身立命,可不能只凭一张巧嘴。」
「苏大爷说得是,若是镇日只晓得东家长、西家短,拿别人的家事来嚼舌根,自是落了下乘。」
一番话说得在场诸位宾客一个个都讷讷的,神情尴尬窘迫,他们可不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理在看这出戏的吗?
「我家夫君满腔诚意来求娶小女子,自然不是因为我会说话。」
「那是为什么?」
「因为陆家是茶叶世家,而我朱月娘,担得起做这茶家的主母。」月娘挺直背脊,吐字清晰,掷地有声。
陆振雅刚刚调过息来,听闻此言,不禁心头一震,即便看不见他这位新妇的脸,也能想像得到眼下她的神情该是如何坚毅,闪耀着咄咄逼人的神采。
这女人是哪里来的自信?
陆振雅正疑惑着,潘若兰已沉不住气,指着月娘就尖利地骂道:「你倒是敢大言不惭!就凭你一个农家野丫头?」
「潘娘子若不信,可愿与我比试一番?」
「比什么?」琴棋书画、刺绣女红,潘若兰不信自己哪样会输给这野丫头!
「茶家的娘子,比试自然与茶有关,不知潘娘子可有这胆识,与我斗茶?」
斗茶?
潘若兰愣住,无措地看了苏景铭一眼,而后者早已沉下了脸,眼神阴鹫。
第三章 喜堂削颜面(2)
苏景铭踏着重重的步伐离开,潘若兰几乎是一路小跑地随在后头,就连坐上苏家停在陆府的马车时,苏景铭都没有回头拉潘若兰一把。
潘若兰一愣,只得将玉手放上守在一旁的丫鬟臂上,提裙上了马车。
车夫驾地一声喊,马车快跑起来,潘若兰一时坐不稳,扑在苏景铭怀里,慌慌张张地抬头,郎君依旧是那副冷脸,她蓦地感觉更委屈了。
「景郎,你生气了吗?」
苏景铭不吭声。
「我知道方才……让你失望了,可我也没料到那贱婢那般能言善道,把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苏景铭淡声打断。「你不会煮茶?」
「我……」
「会还是不会?」
潘若兰一愣,呐呐地应。「从前在家里都是丫鬟奉茶给我的,后来嫁入陆家,你也晓得的,我根本无心与那陆振雅举案齐眉,所以……」
苏景铭冷哼。「连煮茶也不会,怎配得上做茶家的主母?你可是忘了?我苏氏也是种茶、制茶起的家。」
潘若兰听出苏景铭话中含意,顿时大为着急,慌慌地抓住他衣袖。「景郎,你可别不要我,我、我那么听你的话,为你做了那许多伤天害理的事,这辈子、这辈子就只能跟定你了……」
苏景铭听潘若兰又提起前事,心中暗怒,表面却是神情缓和,温声安抚道:「我没说不要你,是我不好,自己心情不好,倒是牵连你也跟着受惊了。」
这番温言软语,说得潘若兰眼眶微微泛红,依向苏景铭怀里抱着他。「景郎,你心情难以舒畅,我是明白的,可你方才对我那样冷淡,妾身实在委屈。」
「对不住,你莫放在心上。」苏景铭大手轻轻拍抚着怀中柔软的胴体,心头却是越发冷硬。
其实也怪自己没能沉住气,太急躁了,以为今日就能在陆振雅面前耀武扬威,一举将他打落谷底,不曾想他新娶的娘子竟是个程咬金,杀得他措手不及,反倒在一干宾客前失了颜面。
苏景铭咬牙寻思,脑海里蓦地浮现出朱月娘在众人面前笑意盈盈、侃侃而谈的娇俏模样,一时也不知心头是什么滋味。
俗话说「妻好一半福」,陆振雅倒是命好,即便只是为了冲喜,匆忙之间竟也让他找了个有能耐的,不像他怀里这位……
苏景铭隐含嫌恶地瞥了潘若兰一眼,后者毫无所觉,只是更依恋地搂抱着他。
若不是看她替自己生了个儿子,在陆家那边也留下了一个孽根,尚有几分利用价值,自己又何须与这愚昧的女人纠缠不清?
苏景铭蓦地深吸口气,闭了闭眸,暗暗告诫自己沉下心来。
也罢,无论陆振雅再怎么求医问卜,他身子既中了那样的寒毒,注定来日无多……此仇不报非君子,他只须耐心地等,总能抓住机会,一雪前耻。
苏景铭冷然寻思,眼皮敛下,暂且掩去凌厉锋芒。
因苏景铭上门搅了这一出,陆振雅正好找到借口,说是新娘子受了惊,自己身为丈夫当好生安慰,不方便久坐作陪,宾客们也知主家的兴致被扫了,很识相地只拉了陆振雅喝了三杯喜酒,便放他离去。
前院的喜酒匆匆散了席,陆振雅在宋青的护卫下回到后院,夜深人静,月娘正独坐在喜房内等着,见他进屋,连忙迎上。
「前院的酒席都散了?」
「散了。」
月娘扶陆振雅坐上榻,确定屋里屋外都是自己人,服侍他喝过汤药,见他脸上有了些血色,才低声开口问道:「你身子好些了吗?」
「没事。」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要不你先沐浴?我去命人打热水进来……」
「且慢。」他扬手止住她的动作,语声淡淡。「你先坐下,我有话问你。」
这么严肃?好像有点不妙啊。
月娘看着陆振雅淡漠的表情,想了想,略过屋内铺着团花锦锻座褥的椅子,直接就上了榻,在他身边坐下,只与他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陆振雅一怔,感觉到一旁香风阵阵袭来,莫名感到不自在,清了清喉咙,沉声问:「你会煮茶?」
「你是要问我,方才怎么敢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对潘娘子下战帖吧?」她抿唇微笑。
「你是不是怕万一潘娘子真的应了我的赌约,与我斗茶,结果我根本不会煮茶,当众出糗?」
他默了默。「所谓煮茶,可不仅仅只是把茶叶投入沸水里。」
「咦?不是这样吗?」她故作惊讶。「我在家里都是这样煮的啊!」
「所以你这是在使『空城计』?」
「我是真没想到那潘娘子胆子那么小,竟然不敢接我这战帖,就那样慌慌张张地走了。」
她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陆振雅发现自己竟有些猜不透这个女子。
「你……究竟懂不懂茶?」
她笑得狡黠。「懂又如何?不懂又如何?」
他又沉默了。
「无论我懂是不懂,夫君也都把我娶进门了,今日是你亲自来迎亲的,可不能反悔。」
她语气轻快而俏皮,嗓音却放得软软的、柔柔的,宛如带着钩子似的,撩人地撒着娇。
陆振雅不觉想起方才在喜堂上,她依在他怀里时那软绵绵的触感,他蓦地站起身。
月娘见状,连忙伸手抓住他衣袖,「你去哪儿?」
「书房。」
她一愣,语带幽怨。「夫君去书房,是要将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陆振雅没有回应,感觉到抓住自己衣袖的小手更揪紧了。
「夫君可莫忘了,今日是你我夫妻的洞房花烛夜,这府里四处都是下人的耳目,若是我今夜独守空闺,明日又该如何拜见婆母……」
「你莫多想,我娘知道我这身子的情况,她老人家不会为难你的。」说着,陆振雅欲拂开她的手,她却不肯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
「夫君,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不是……」月娘忽然羞涩起来。「妾身并非要求夫君与我圆房,我也明白你现下的景况,是不成的……」
不成?
陆振雅心中一滞,无论处在何等境地,只要是个男人,听到自己的女人说出这两个字,那打击还是十分强烈的。
偏偏月娘还看不出他男性自尊受了伤,急促地补充说明。「我不碰你,只要夫君愿意留下来就好。」
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他反倒成了娇弱的那一个,必须提防着她饿虎扑羊?
「夫君,你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要让家里人以为我俩同床共枕就好……」
他怕什么?该怕的人是她好吗?陆振雅懊恼又无语,看来自己这病弱的身子完全被这女人给看扁了。
他默默忍着气,冷静开口。「你是担忧家里人认为我厌弃你,因而瞧不起你,坐不稳这陆家主母的位子?」
「是啊。」月娘坦率地承认。「女子嫁人以后,夫君就是她的天,总是要得夫君欢心、婆婆喜爱,在夫家的日子才能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