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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他有时被洋流冲走,有时鸭子划水,有时水母漂漂了一阵子。当他再度抬头,他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再也熟悉不过的地方。

  手伸进背包的口袋,摸索著冰冷的金属感,握在手心使其逐渐温热。然后,他将它归属至属于它的孔中,转动、声响。门开了。踏著绵延往上的阶梯,总计有五层楼。大腿的肌肉有点酸,膝盖正发出不妙的声响,他扶著扶手,靠著意志力往上。到了转身,拿起另一支金属,开了门。

  他在前阳台脱了鞋,跨过门槛看到地上干掉的血迹。把他父亲送入医院后,他就再也没有踏入这个客厅。那血迹已呈黯淡的咖啡色,微微像是不小心滴在地上的咖啡渍,和平坚定地依附在白色的地板上。

  看了有些碍眼,他放下背负在后的东西,走进浴室拿起拖把,随便冲了水之后,一路滴著水回到客厅。

  一次又一次来回拖著,湿答答的,那咖啡色的污渍不断转淡,最后消失不见。他转身,将目标转向他父亲的房间。那可必须花掉他好多工夫。

  两个小时后,当他把全家的血迹处理完后,累得瘫在沙发上休息,思绪脱离他的脑袋,眼皮沉重地无法负荷其他的重量。

  他睡著了,沉稳地睡了。

  六个小时后,凌晨两点多,他与其他人一样,飞往梦境的国度时,台北发生了4.2震级的地震。

  第4章(1)

  雨烈的耳里响起刺耳的鸣笛声。这声音他不怎么陌生,但也谈不上熟悉。多年来在他的梦中,鸣笛声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响起,救护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深知躺在里面的是他最亲近的人。

  红色的灯光照亮无尽的黑夜,鸣笛刺破周遭的宁静,然后一阵混乱的嘈杂。担架搬上搬下,血就如红色的河流,与鸣笛闪烁的红光互相照映著。雨烈从没想过,人的身体这么小,却能蕴藏著如此多的血,不断不断地从伤口涌出。那时的雨烈并不怎么喜欢红色,他无法去欣赏这令人目眩的嫣红,无法去赞叹他身陷的红色迷宫。他不爱红色,红色使他头昏晕眩,那颜色艳的仿佛想将他拉进一个莫名的世界,他极力抗拒。红光照在他的脸上,像是血从他脸庞流下,接著面目全非。

  不过面目全非的不是他,而是躺在救护车中的母亲、和被辗在柏油路上的弟弟。雨烈想走进弟弟的身边,却被穿著警察制服的人阻止,他们极力拉著他,嘴里不知道在喊著什么。他不懂为什么他们要使尽全力拉著他,不懂为什么他们不让他靠近。他明明很理性、平静、面无表情,他觉得他有些耳鸣,却不影响自己的理智。虽然他似乎听不太见周围的声音,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为什么他不能靠近?

  他只是想看清楚弟弟的脸庞。

  当雨烈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快要从警察们的头缝中看见弟弟时,突然被一只手粗鲁地拉向旁边,他欲开口责骂那个人,但此时救护队员抬著担架经过他的面前。

  他弟弟被抬上担架,雨烈却什么也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雾的让人分不清视现实还是梦境。

  忽然之间,仿佛灯被关掉一般,一片漆黑袭上了他的视觉。

  之后,他的世界、他的宇宙开始激烈的摇晃,由左至右、由右至左。犹似被人关进摇骰盅,使尽的摇动一番。天旋地转的世界使他头昏眼花,他不得不睁开眼,才发现红色的世界是梦境、摇晃的世界是现实。

  不过那红色的世界也是过往的现实。

  4.2级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有些模糊抽象,但问他凌晨那场地震算不算大,他真的觉得还好。

  应该说,他不害怕地震。西元1999年的那场921大地震发生时,他还小,并没有太深的印象,但他隐约记得他母亲紧紧将他抱在怀里的温度,温热却颤抖著。后来他才知道,921大地震之所以成为大家的梦魇,是因为它造成了社会上的巨大损失与伤害,许多人员伤亡。而且它震动的幅度不只是左右摇晃,甚至上下摇动。

  地震过后他再也睡不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断转著电视台,凌晨的节目大部分为白天节目的重播,甚至拿久远以前的节目来播,明显的打发时间。

  他不停地打著呵欠,虽然睡不著但眼皮仍有些沉重。休假的夜晚他总是不晓得要做些什么,他突然挂心起在EVEN NIGHT的大家是否有被这场地震惊吓到?彦玖和陆炜能够控制现场慌乱的秩序吗?咏羲是不是躲到了吧台底下瑟缩发抖?原本在跳舞狂欢喝酒的人们是不是惊声尖叫?他越想越觉得应该要冲到现场去关心一下。

  但如果他真的跑去EVEN NIGHT,彦玖应该会把他赶回家,满脸笑容但嗤之以鼻的说:“你把我当成谁了?”陆炜一定会在旁边嘲笑,咏羲也会收起受怕的表情,而雨烈只能摸摸鼻子回家。

  这么一想,雨烈原本按耐不住的身子再度坐回沙发上,继续把玩著手上的摇控器,节目一台一台地切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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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如往常的早晨。

  沫宇一睁开眼,便瞪著眼前那明亮的天花板。窗外隐约透进来的阳光,加上一夜未关的白色日光灯,使她觉得有种莫名的燥热。

  昨天她从医院醒来,看向围在自己身旁的三个男生。刚醒来就给她这么大的刺激,她惶恐地将头撇向另外一边,看到了令她安心的身影。一看见蓝紫,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沫宇缓缓挪向蓝紫那一侧,让那三位男生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后身高最高的男生把医生拉来检查了一下,确定身体已没有大碍,便放自己回家了。

  而此时,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昏沉的睡了一夜。

  阳光与日光灯交揉成一道刺眼的白光,如一把匕首刺进她的眼睛里,一瞬间她真的无法睁开眼。或许太过明亮了,她想。她从来没有这么深刻的意识到,原来开著灯睡觉让她的身体产生了一些异样感。她开了七年的灯,却第一次起床后感受到无比的闷热,如同被丢入蒸气室地喘不过气。

  她只好掀开覆在身上的厚重棉被,下床,关上灯。

  灯一熄灭的那一刹那,周遭的空气开始轻快地流动,自己也能顺畅的呼吸。沫宇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沁凉的令她有些讶异,全身的毛细孔与细胞似乎活了过来,她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肩膀上的压力渐渐减弱,她知道自己已经卸下了一些负担。但是什么负担?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沫宇觉得,或许可以尝试关灯睡觉了。她走到书桌前,将面对床铺的笔电萤幕盖上,今天晚上她可能也不需要视讯镜头的监控。刚刚她关了灯的同时,有一股她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的安心感从心里涌升,足以让她脱离开灯睡觉与镜头监控的生活。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改变,不知为何今天却有勇气实现。

  她走到门前,回头环视了一下自己的房间。一些负担卸下之后,反而少了些什么。刚睡醒的她脑袋运作还有些迟钝缓慢,一时想不起来少的究竟是什么。很重要吗?她不知道。如果很重要的话应该也不会忘记吧?她的目光落在阖上萤幕的笔电上,沫宇定下心,转身走出房间。

  虽然深知花墨砚此时应该已经出门了,但沫宇还是绕去她房间看了一下。深紫色的床铺上叠著折好方正如豆干的棉被,房间已经没有人的气息,她看到窗户似乎并没有开,导致空气不太流通。沫宇走进花墨砚的房间,绕过她的床,将窗户往外推,一阵凉风无预警地袭上她的脸庞,房间的空气也渐渐流通。

  她突然发觉,自己对花墨砚好像不像以前那般的拒绝了。她曾有一次踏入花墨砚的房间,便是父亲刚去世后,花墨砚还没带男人回家之前。之后就再也没有进来过,整整七年。此时她却主动踏进,而且也没有产生不舒服的心理作用。

  这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的生理与心理产生这么大的变化。沫宇走出花墨砚的房间,梳洗著装,整理了一下包包里面的东西。在这段准备出门的时间,她都在想这个问题,但始终没有一个答案出来。

  她只好暂时放弃寻找答案。有的时候越想要找一个东西,越会找不到。或许哪天等她渐渐淡忘之后,一个灵光从她脑袋闪过,那多年前未解的答案便会出现在她的心里。

  沫宇抱持著这样的想法,打开鞋柜拿出一双灰色的球鞋。那双球鞋陪她了五年多,几乎每天都穿著它,原本是纯白的,现在却蒙上不只一层的灰。沫宇叹了口气,转身回房间从存钱筒里拿出一些钱放入口袋,她决定今天下课去买双美丽的新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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