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周末的下午,皖玫和我刚从外面回来,我首先留意到,门口停了一辆引人注目的黑色林肯,豪华型的车身,显得十分气派。
当我们一走近那黑得发亮的车身,只见车内走出一位中年男子,他居然必恭必敬的向皖玫行礼,又立即向我点头致意,使得我满头雾水,慌忙也向他点头微笑。
“小姐,老爷吩咐,让我来接你回家。”只见他恭敬的对着皖玫说。
我蹙着双眉。一副百思不解的模样,凝视着皖玫的反应。
皖玫面有难色,一会才说:“老吴,你稍等一下,我进去整理一些东西。”说完,随即拉着我往宿舍跑。
到了门口,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我捂着胸口,费力的吐出我的问号,“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待会儿再告诉你,现在,就请你赶快收拾一些衣服,陪我走一趟吧!”皖玫脸沉着。
“究竟要干嘛?”我还是不明白。不过,仍顺从的提了个小旅行袋,胡乱塞了些衣物。
——坐进车内,皖玫才抛给我一句,“带你到我家看看!”
我一听,也兴奋的表示同意,也就不再发表任何疑问了。
其实,皖玫的家就在台北近郊,只是她不太常回家,大部分的时间,都留在宿舍。
我靠在宽敞舒适的椅背上,看看窗外熙来攘往的车辆,再仔细看看此时所乘坐的豪华轿车。对于皖玫,我又有了新的疑问,但是,我仍然保持缄默。“还是让她主动的为我解答这些问题吧?”我在心里盘算着。
车子渐渐驶离城市的繁嚣,开上阳明山的仰德大道。这时,悦耳的蝉鸣鸟叫替代了吵杂的噪音,清凉的山风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我狠狠的作了几次深呼吸,急于将整座山风拥于怀中。
慢慢的,沿途一带尽是迷人的幽静,和几幢别致的房屋。
我时常幻想着能拥有那些幽深深的树林和种着花草的房子,织着少女的美梦,告诉自己将来要和心爱的人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也因此,我不禁从心里羡幕房子的主人,更希望他们也能把握住所拥有的幸福。
皖玫的家坐落在半山腰,可俯瞰整个大台北盆地。精致的两层楼,大大的院落遍植着花木,院墙是白色的,低矮柔和的围过去。
里面的房子是鸽尾式的斜斜的屋顶,淡蓝色的新瓦在阳光下璀璨交亮。而房子的颜色也是白色的,色彩搭配得十分清爽醒目。
进了院子.走过那条用白石铺砌的小径,上丁台阶,就看见那铺着整齐光亮的地板的通道。 皖玫领我走进客厅,地面铺着地毯,踩在脚下软软的,舒服极了。一面是落地长窗,另外两面墙上挂着一些字画,房里的陈设一半是中国式的;有一套藤沙发和一个椭圆形的矮几。整个客厅的摆设、气氛,让人有种肃穆的感觉。
这时,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皖玫向我示意,我领悟的点点头。一抬头便瞧见皖玫的父亲;穿着整齐的西装,头发微秃,戴着一副眼镜,用他那从事商业的人所特有的迅速与爽利,快步走下楼梯,一眼就可看出他沉稳果决的神态。
“爸!这是我最要好的同学——蓝凌沂。”皖玫首先开口介绍我让她爸爸认识。
我尽量想使自己看起来自然些,却更加感到局促不安,尤其是当我——看到她父亲灼灼逼人的眼神。
“林伯伯,您好!”我的语气艰涩而生硬。
“嗯!欢迎你来玩,有空的话,更希望你常陪皖玫回来。”他说完,便又转向皖玫说:“小玫,我晚上还有应酬,好好招待你同学,也多陪陪你妈!”
当皖玫的父亲迈着大步离开客厅后,我顿时觉得压迫感全然消失。但是。皖玫却一脸的无奈和忧郁,我真不懂,回到家更应该高兴啊!
一直到吃晚餐时,我才看到这屋子的女主人.也就是皖玫的母亲。看上去四卜多岁左右,无论修饰举止,都一丝不乱。虽然她是坐在轮椅上。
然而。她跟皖玫的父亲却是两上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从她的眼神中,自然流露着慈祥、和善。不过。我深信他们都是同样的疼爱皖玫——他们唯一的掌上明珠。
从一踏进皖玫宽敞豪华的家,虽极其富丽堂皇,却掩不住满屋子的冷凄。
林伯伯纵然在商场上打滚了二十余年,看拟一脸刚毅,而眉宇间仍然存有一股黯然.而林伯母因为行动不便,更显得分外孤寂和无奈。
吃过晚饭,皖玟陪着她母亲到楼上休息,我独自一人站在阳台上,远眺山下的点点灯火,徐徐晚风吹来,却拂不去心中一股莫名的忧愁。
“怎么,你在想心事?”冷不防,从背后冒出皖攻温柔的声音。
“别开玩笑了,我哪会有什么心事呢?只不过……”尽管我与皖玫已情同姊妹,然而,若事实已牵涉到地不,愿提及的隐私,我仍有所不忍。
“只不过什么?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此时,皖玫正与我并肩站在阳台上,而眼光却飘向遥远的黑暗里。
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我只是在想,有些事情其实并不像表面所看到的那样,就像你,你拥有一个人人称羡的家庭,但是,我知道,你却一点也不快乐。”
“凌沂,你知道吗?我常常在想,我宁愿放弃一切物质享受。 以换得一个正常而严凡的家,平凡的父母……”皖玫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也许我不该急于逼她说出心中的秘密。我拍拍她的手,想就此中断我们的话题。
然而,皖玫的眼光仍凝视远方,久久没有移开。远处闪烁的车流与霓红灯交织得美丽非凡。
“你还记得我们初相识的时候吗?”皖玫温柔低沉的嗓音又在我身边响起。
“当然记得。”我笃定的立即回答。
皖玫微笑着点点头,然后说:“原先我对寄宿生活并不抱太大的期望,毕竟以我的个性,几乎很少有人愿意付出耐心与我交往。但是。离开家,却也是我所选择的一种逃避方式。没想到,当我第—眼看到你时,你那种对一切事物充满乐观的态度,以及你浑身所散发出来的自信光彩,竟让我好生羡慕,在你身上,我找到了渴望已久的另一个自我。”
我感动得执起皖玫的手,也为我们的友谊而动容。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和我妈必须为了生活而四处奔波。加上我妈一直深信我爸的能力,因而全力支持他创业”。
“那时,由于资金拮据,而且人手不足,因此,妈妈总是背着我到处收帐,那时候的我又瘦又黑。有时,妈妈看到我小时候的照片,总会心疼得落泪呢!
“父亲在商场上原就有不少朋友, 由于他们的鼎力相助,以及我父亲的才干,终于造就了今日的林氏企业。”
“林氏企业?。天啊!原来林伯伯就是……”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林氏企业一向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食品工业集团,近年则开始开发观光服务业为其新的经营方向。而我竟会与可能是林氏的接班人——皖玫成为最要好的朋友。寻于自己这番遭遇,觉得好遥远,却又如此真实。
就如同现在,我坐在林氏企业豪华的宅邸,听着皖玫诉说有关林家的一切……
“我妈在生下我之后的几年, 由于我父亲的事业正面临创业维艰的阶段,因此,她可说是投入全部的心血。后来父亲开发的食品逐渐获得市场的肯定,且供不应求。那时,母亲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她和你亲非常兴奋,但是,没想到,母亲在一次外出时,发生车祸,结果流产,却也因此无法再生育,甚至下体瘫痪。
“这种打击,使得我母亲一直郁郁寡欢。尤其她已失去了为林家传宗接代的能力,就连我,她都没有能力抚育,心中的内疚使她日渐沉默……”此时,皖玫早已泪流满面。也许自小即太过压抑自己的情感,使得泪水梗在她喉中,呜咽得不能自己。
我一向不善于安慰别人,尤其是面对伤心落泪的皖玫。
想想自己有时也曾抱怨自己过于平凡、平淡的生活,平凡的双亲,平凡的家庭,然而,皖玫的遭遇则犹如当头棒喝一般,惊得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转身看着皖玫,她吸了吸鼻子,强忍悲伤,又继续说道:“刚开始,我父亲也曾想尽办法安慰我母亲,但事实却如何也挥之不去。更何况我父亲年事日高,林氏企业的确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接班人是不争的事实,而我不仅是个女孩子,偏又个性文弱、畏缩。我父亲在这种极度矛盾的情绪下,他另外有了一个家,也已有了两个儿子。但是,愧疚、自责使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曾经与他共患难的妻子、胼手胝足共同建立的事业,以及他心中深爱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