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堂笑声倏地爆开。
女同学们嘲弄著她的惊慌失措,男同学们却暧昧地朝她挤眉弄眼。
「下次我要坐她旁边,这样说不定她摸的人会是我。」一个男同学俏声说道。
「干嘛?你就那么希望被性骚扰啊?」
「我希望那杯水打湿的是我的裤子。」
「喂!你这家伙,别那么恶心行吗?」
「呵呵--」
随著同学们的玩笑愈来愈过分,身为主席的宋云飞脸色亦愈来愈难看。
他忽地重重拍了下桌子,「安静!」
怒吼声震碎了轻松的空气,跟著,两束冰冷的目光冻结了所有人脸上的笑意。冰芒扫视周遭一圈后,停定方才语带淫秽的男同学面上。
他呼吸紧凝,「云……云飞,你--」
「叫我主席。」
「……主席。」
「以后,不许你再说那种话。」宋云飞嗓音柔和,可愈是柔和,愈让人感觉不寻常的危险。
他看来像是真的生气了,对任何人事物看来总是冷淡漠然的他竟也会当众发飙?
望著众人惊愕万分的表情,宋云飞恍然明白自己有些太过了,他心一扯,暗暗深呼吸。
「今天到此为止,散会。」沉声宣布后,各班班代和班联会干部们如蒙大赦,一个个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立刻闪人。
唯有章怀箴,依然拿著洗得乾干净净的手帕,愣然站在原地。
「你怎么还不走?」
见今日的罪魁祸首还在视界内,宋云飞好不容易稍稍平定的心海再度掀起漫天狂潮。
「对……对不起,主席,」她讷讷道歉,「都是因为我--」
他不理她,迳自收拾著桌上的文件。
「我……我来帮你--」她试图走向他。
「你离我远一点!」他却以两记冰寒的眼神止住了她。
她不禁一颤。
他为什么这么凶?他讨厌她吗?
「宋……宋云飞,你--」她颤著嗓音。
「我怎样?」
你忘了我吗?忘了高一那个晚上吗?
她心一紧,几乎想这么对他喊道,却终於只是低低一句,「我认识你妹妹。」
「我知道。」
「我……我们上学时经常在校门口碰见--」
「我知道。」
他知道?
她愕然扬眸,这么说他每一次不经意的一瞥其实都把她看入眼底了?
「那你……你为什么都不跟人打招呼?」她问,拚命告诫自己要假装问得毫不在意,可细微的嗓音仍隐隐流泄出一丝委屈。
他蓦地转过头,镜片后的眸掠过异样辉芒。
「怎么?你希望我跟你打招呼吗?」许久,他忽地开口,语气不是一贯的冷静,带著点淡淡轻佻。
「我--」
「说实在的,」他缓缓走向她,星眸与笑弧一般邪气,「你每天那么巧出现在校门口,该不会是故意算准时间的吧?」
一语中的。
她梗住呼吸,望著他邪魅的神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莫非,你也是那些仰慕我的花痴之一?」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颔。
「我才……才--」想否认,嗓音却梗在喉头。
他凝望她,数秒,眸光忽地一敛,「我告诉过你,章怀箴,我们两个不会有交集。一年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她瞪大眸。
这么说他记得了,记得一年前那个晚上,记得他曾在后山戏弄一个被黑夜吓得惊慌失魂的少女。
原来他记得--
「我对你没兴趣,一丝一毫都没有,永远也不会有。」百无聊赖的神情和语气毫不容情地打击她,「所以现在--」拇指邪佞地划过她的柔软唇瓣,「你可以收回这种花痴眼神了。」
她瞪视他,好半晌,明眸逐渐氤氲水气。
接著,她蓦然旋身,仓皇逃出会议室,甚至还撞上半掩的门扉。
望著她一面抚著疼痛的前额,一面跟跄地继续往前走,有一瞬间,宋云飞几乎想出手拉住她。
但终於,那往前伸展的手臂还是默默垂落,收拢在双腿旁。
湛眸,漫过暗影。
第二章
她不是为了他来的,绝对不是。
站在雕花铁门前,章怀箴仰望宋家远远立於庭园中央的白色西班牙式主屋,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她是因为雅茵邀请她今天一起来听那位钢琴名师的教导,为了希望自己的琴艺能更上一层楼,才来的。
学姊,你礼拜天要不要来我家?我跟白老师提起过你,他t直想听听你弹琴呢。
真的吗?
真的!学姊,你来吧,一定会收获很多的。
所以她来了。
章怀箴伸手推了推将近一年没戴上的眼镜,揉了揉发疼的鼻梁。
那天她匆匆奔出会议室后,哭了好一阵子,结果隐形眼镜不小心掉了一枚,她只得重新戴上陪伴她多年的黑框眼镜。
曾遭他嘲弄过的眼镜--
一念及此,她蓦地咬牙。
大门打开了,她缓缓踏上宋家的上地,一路欣赏著庭园富丽气派的景致,愈发地明白他的世界与她的不同。
何曾见过这么美的私人庭园?何曾想过在寸土寸金的台湾还有人能独占这么宽广的土地?
进了屋,穿著白色洋装的宋雅茵翩然迎来。
「学姊,你终於来了,等你好久了。」
「对不起,有点迷路了。」这个世界太大、太遥远,令她迂回了许久。「你们家……没别人在吗?」
她不是问他,只是好奇豪宅里为何似乎空空荡荡。
「爸爸还在国外,佣人们大部分都放假了……哥哥也不在家。」
啊?他不在?
「……学姊想喝点什么?我请吴妈准备了点心哦。」宋雅茵热情地问。
「嗯。」她收束心神,「可你学琴的时间不是到了吗?」
「没关系,让老师等一下也行啊。」
「不行的,这样不礼貌。」章怀箴轻轻摇头。
「好吧,那我们就先上楼。」说著,宋雅茵领她踏上白色回旋梯,来到二楼的琴室。
「老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学姊,章怀箴。学姊,这是白谨言老师。」宋雅茵兴高采烈地为两人引介,接著,在一阵客套寒暄后,她乖乖地坐上座椅,开始上课。
章怀箴坐在窗边,静静地聆听。
白谨言很年轻,才二十多岁,却已经是各大钢琴比赛的常客,最近还出了一张演奏专辑。
像他这样有才气的钢琴家照理说不需要以教人弹琴谋生的,答应教宋雅茵弹琴只为了还宋家恩情。
因为宋家曾是他的赞助商。
章怀箴觉得自己很幸运,居然能够亲眼见到白谨言弹琴的风采,亲耳听到他的演
奏。他的音乐如行云流水,清清淡淡的,却深深地沁入人心。
「你要不要也来试试?」注意到在一旁神情专注而感动的她,白谨言忽地微笑,招手示意她靠近,「雅茵说你也会弹琴,不如弹给我听听?」
「我?」她心一跳。他真的要听?
「对啊,学姊,让老师听听你的琴,说不定还能给你一些建议。」
章怀箴欣喜若狂。
说实在,她已经厌倦自己的琴艺总是在原地踏步了,如果能得白谨言几句箴言,也许她还有进步的可能。
在宋雅茵的引领下,她在白色演奏琴前坐定,深呼吸一口后,弹起一首贝多芬的奏鸣曲。
白谨言很仔细地听了她的琴,不但给了她许多技巧上的建议,还温言鼓励了她。
「你的琴音不错,既柔美又热情洋溢,能感动听众。」
柔美又热情?能感动听众?
章怀箴觉得自己的心似乎飞起来了,她几乎有股冲动马上奔到学校的音乐教室去,针对他的建议痛快地练习个几小时。
可她不行,她答应了雅茵等她上完课后陪她聊聊天的。於是,在白谨言开始耐心地一步步指正宋雅茵弹奏上的错误时,她悄悄退离,一个人在阔朗的主屋闲逛起来。
宋家很大,每一扇门后几乎都是一方精致的天地,她虽然不好意思闯入,却也隔著半掩的门扉看了个过瘾。
简直就是室内装潢杂志里的范本嘛。
她赞叹著,对著墙上一幅林布兰的仿画研究起来。美术课刚刚介绍过这幅画--「夜巡」,据说林布兰是应了两名守夜人的要求画了这幅画,可作画的对象却对画的效果不满意,大肆嘲弄。
明明是一幅惊世钜作却被两个俗人随意侮辱,为了生活,一代大师不知咬牙吞下了多少苦楚。
金钱,果然是十分重要的,即便是林布兰那样的艺术奇才也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
「章小姐,在看画啊。」一个慈蔼的声音拉回她迷蒙的思绪。
她旋身,对上一双苍老却温暖的眼眸,「吴妈。」
「小姐应该还没上完课吧?」
「嗯,是啊。」
「那你要不要先吃点什么?我帮你准备了一些点心。」
「好啊。」这样的盛情邀请很难让人拒绝。
「来,我们到客厅去。」吴妈招了招手。
裹著绷带的右手吸引了章怀箴的注意,「吴妈,你的手怎么了?受伤了吗?」
「啊,这个啊。」吴妈尴尬地笑笑,「人老了,不中用,刚刚想搬张桌子却不小心扭到了手腕,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