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靖春也注意到甄老爷身边那盆牡丹,不由得感到惊奇。
「久闻甄老爷是育花能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他指向桃红,「冬日尚能开得如此娇盛,小侄虽不懂花,却也知能使牡丹于如此冬日开花并不容易。」
「你过奖了,桃红是比较特别。」甄老爷不知如何解说,桃红是他的本命牡丹,只要他活着一天,桃红便会盛开一日,桃红也会依着他的身体状况有所变化,而若是桃红有个损伤,他也会跟着有所影响。
这是甄家不传之秘,也不知是因他们能与花交谈、倾听花的声音所致,或是真如传说所言,与牡丹仙子有关联,但他们甄家家训是:世代子孙都是牡丹最忠实的仆人。
他们与牡丹的牵连十分深,拥有与花交谈的天赋,但他们很懂得掩藏;他们并不于育牡丹上独霸,而是与其它育花人和平共处,战战兢兢地延续甄家的血脉与育花的异才。
「待长安牡丹会时你来,我开甄家花坊给你瞧瞧,那儿的牡丹才真是多姿娇艳。」甄老爷笑得活似弥勒佛。
甄家在长安亦有居处,平素当成花房,并不住人,只有牡丹会时他们会举家到长安去住一阵子。
年靖春微微一笑,「一定、一定。」
「请坐、请坐,小女听闻年当家的要来,正在打扮呢,女孩子总是爱美,我们先用膳吧!」甄老爷很是好奇的瞥眼年靖春的纱帽,虽早知他毁容,可仍抑不住好奇,想知道他的脸到底毁到什么程度。
「请。」年靖春察觉到甄老爷的视线,回以一笑。
甄老爷发现自己那拙劣的打量目光被察觉后,倏地红了脸,忙劝年靖春多吃饭饮酒,不停地找话题同年靖春聊,不过大多是桃红在一旁提点,他照本宣科罢了。
「老爷,小姐到。」万紫出现,上前同甄老爷一福,轻声道。
「快,快请小姐出来。」甄老爷很怕女儿穿着轻便男装现身,但碍于年靖春在场,只得强颜欢笑,急切地要万紫快带他女儿进来。
「是。」万紫偷看一眼年靖春,随即退下。
「年当家的,小女生性顽皮,一会儿若有得罪之处,请多见谅。」甄老爷仍是放不下心,努力为女儿说好话,「若是……呃,若是年当家的觉得小女高攀不上,那……呃……那……」
老爷,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呀?桃红可不依了。
「我不是,只是怕年公子嫌弃我们家富贵……」甄老爷自顾自地与桃红对起话来。
一旁的年靖春觉得颇怪异,怎么甄老爷同他说话说到一半,就自言自语起来?「甄老爷,靖春才是怕高攀不上甄小姐。」年靖春为不失礼,只好视而不见。
「哪里,你只不过是脸有点问题,我们家富贵可是里里外外都……」甄老爷赫然发现年靖春在同自己说话,硬是把接续的话给吞回肚里。
厅内霎时一阵静默。
所幸,万紫与千红带着甄富贵出来了。
「老爷,小姐到。」
两人往甄富贵的方向看去,甄老爷不由得惊异地睁大了眼。想不到女儿装扮起来虽然稍嫌单薄了点,可还能看,真是谢天谢地。
嗯嗯,富贵,想不到妳装扮起来还挺像个人。桃红也肯定地赞许甄富贵。
甄富贵一听,原本因头髻太重、头皮太痛而迷蒙的泪眼瞬时凌厉地瞪向桃红,但随即因发髻的重量而咬住下唇,止住欲逸出的呻吟。
年靖春打量着甄富贵。甄富贵虽不若时下妇女那般丰腴,却也有另一番俏丽姿态,不明白为何她找不到婆家,他想起年全曾告诉他的事情,却不太相信甄家小姐有本事能把一群男人吓跑。
流言向来只可信半分,他自己不正是个活生生的受害者么?
甄富贵在万紫与千红的搀扶下入座,每走一步,她都小心翼翼地下让自己踩到裙襬,免得出大丑,可看在厅内众人眼里却成了娇羞的可人样。
年靖春听见身旁站着的年全倒吸口气,不由得觉得好笑。甄富贵没什么缺陷,至少外貌没有,以甄家的名望与财势,虽称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是一门菁英,怎么会无人提亲呢?
「富贵拜见爹亲、年公子。」她发誓一会儿回房就要把头上的东西全拆下来,重死人了!她根本走不了路,真不知道其它小姐是怎么顶着这种头过日子。
「好好,来,喝酒,大家喝酒啊!」甄老爷注意到甄富贵的咬牙切齿,连忙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甄小姐,年靖春敬妳。」年靖春察觉到甄富贵的下豫之色:心中揣想两人亲事已无望,但他仍希望说服甄富贵同他演一场戏。
「年公子客气了。」甄富贵勉强牵动唇角,小心地喝酒,下敢妄动,生怕头上的发髻上整个散掉塌下来。
哈哈哈……桃红深知甄富贵的顾虑,毫不给面子的放声大笑。
甄富贵听见桃红的笑声,巴不得掐死她,但只能掐着手中的酒杯,不能作声。
「也该是让你们小两口单独谈谈话的时候了。」甄老爷瞥眼桃红与甄富贵,生怕甄富贵一个控制不住跳起来与桃红大吵大闹,于是捧起桃红,朝年全、万紫、千红使个眼色,要大家出去。
「这……」年全并不愿离开,但年靖春朝他使个眼色,他也只得恭敬地退下。
厅里只剩下年靖春与甄富贵。
甄富贵很想伸手撑着脆弱的脖子,生怕脖子会断掉,但因年靖春在场,她不知如何自处,更不知道怎样做才能维持形象,只得小口小口地啜饮杯中酒。
「甄小姐,咱们开门见山吧!」他不想久留。
「嗯?」甄富贵瞄眼坐于对面的年靖春,只见他身着一袭做工精细的深红色长袍,头戴纱帽,遮去他的面容,让她只能根据他的语气揣想他的心思。
「在不知道妳不愿与在下结为连理……」
「等等,我……小女子并未这么说呀!」甄富贵忙打断年靖春的话。
他们连话都还没说到,怎么他就知道她不想嫁他呢?
「甄小姐,有些事情,并下需言明。」年靖春见甄富贵慌张的模样,轻声道。
「可、可是我真没这个意思。」甄富贵急着解释,一个猛力抬头,「啊--」甄富贵低叫一声,万紫煞费苦心梳的发髻整个散开,金步摇跟其它发饰叮叮当当掉满地,一瞬间,她由佳人变为疯婆子。
「甄小姐。」年靖春起身,来到甄富贵面前,「妳还好么?」
「完了……我努力这么久,它还是散了……」甄富贵因发被拉到极致又一瞬间放松,头皮前所未有的疼痛让她流下眼泪。
「妳是指妳的发髻么?」年靖春见甄富贵落泪,不知怎么的,一股笑意涌上,他连忙轻咳一声,掩去笑意。
「嗯……万紫弄好久,我一直跟她说不要,她还是不听,现在散了,好痛……」甄富贵擦了擦眼泪,想把那头披散的发丝整理好,但她愈弄愈糟,愈像疯婆子。「公子见笑了。」
年靖春见她焦急的模样,忍不住咧开笑容,但压抑放声大笑的冲动,道:「甄小姐,若妳不介意,不妨由在下帮忙。」
「你肯帮忙,那自是再好不过了,多谢年公子。」甄富贵大松口气,「我最不会弄这些女孩家的玩意儿了。」
年靖春替她整理好发,心中讶于她发丝的柔细,可惜过于柔软的发丝容易纠结,十分不易整理,他动作利落地替她盘了个简单却不易散开的髻。「好了。」
「多谢。」她僵硬的肩颈总算得以放松,「真是对不住,让你见笑了。」
完了,这门亲事这下子真的完了。
「不。」年靖春方才沉重严肃的心情因甄富贵这一搞尽失,「在下有一疑问,只是不知说出口是否会让甄小姐不高兴。」
「请说。」甄富贵抬头看着他,隔着纱帽还真看不清楚他现在的表情。
「方才妳面露不豫,是否乃因发髻太紧之故?」
「嗯。」甄富贵点头,「我很怕它散掉,结果还是散了……」她边说边笑,边掉眼泪,「不过比起之前我在其它人跟前出的丑,今天算是情节轻微的了。」
「哦?怎么说?」他真的好奇她是怎么出丑的。
「今日我不过是发髻散了,我尚有因为育花而把花肥弄得自己满身出来见客,把人吓跑,还有公子因为想跟我去舀花肥整个人跌进……嗯咳……我为了救他,弄得自己满身脏兮兮:更有人邀我去坐船游河,却不知怎么地跌下河,我不谙水性,可也急着想救人而跳下河,结果累得其它人把我们两个救起来,还有很多、很多……」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了,她还没说到自己因为讲实话带来多大的麻烦。
年靖春想象甄富贵在其它人面前出丑的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是第一个笑得这么开心的。」甄富贵咕哝,「很高兴小女子的丑态让公子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