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您分明──」
「我也知道凭我的财力能买个娘子回来,但强逼的婚事有何快乐可言?我所求的不过是个不怕我的女人,但这点竟无人能达到,年叔,你要我不心寒么?」他的心就似外头的狂雪一般寒冷,不是他无情,而是多次的失望造就他的无动于衷。
「主子──」年家庆喉头一紧,实在劝不下去,「可您──」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现下我不也挺好的?一个人又如何?没有继承人,从氏族里提拔便成,不是么?」他也曾想过娶个妻子,像爹娘那般恩爱,可天不从人愿,几次亲事挫败,让他明白不是每个人都有爹娘那样的福分的。
现下有位小姐肯嫁他,他就该偷笑了。
年家庆见主子坚决的模样,只能压下劝告的话,叹了口气。
「天冷了,早点歇息。你下去吧!」年靖春不愿再谈这事。
「是。」年家庆拱手一揖,随即退下。
雪,依然落个不停──
第二章
洛阳
「噢!」甄富贵痛呼一声,整个头因梳子卡在纠结的头发间而跟着梳子梳的方向往后仰。
「小姐,您当心点呀!」打小跟甄富贵一道长大的婢女万紫见了忙出声提醒。
「可、可是好痛啊!」甄富贵想抬手压住头,阻止头发与头皮分离,无奈她一双手浸在玫瑰水中,还有两名婢女在替她修整指甲,「谁来替我压一下头……」
「谁让小姐您总不爱梳头!别家小姐都爱漂亮,就您头发不爱梳不爱洗,可惜了您这头柔细又黑亮的头发,让奴婢空有一身好手艺,都便宜别家小姐了……」万紫是街坊公认的巧手,偏生有位不爱打扮的主子。
梳那么漂亮的头还不是没半个时辰就散了。正因发丝柔细,才梳什么头散什么头,头发又会纠结在一起,到时痛的人是她。
甄富贵才想说话,万紫立刻接话:「好不容易您肯打扮了,怎么能不好好地装扮一番呢?」她深知小姐会回什么话,先抢话先赢。
「才不是我肯打扮,是妳们把我架进来的。」她可半句「想打扮」的话都没说过。
「您未来的夫君已到洛阳,今日造访,您人还在花房里挖土,难不成您不想给未来的姑爷一点好印象么?」千红也开口了,她正在为甄富贵挑衣裳。
甄富贵一见千红手中那轻飘飘、软柔柔的衣裳,若不是双手双脚兼头发都被制住,她真会跳起来往外逃。
「千红,妳、妳真要我穿那种衣裳?」她开始觉得见年靖春的主意不太好了。
她不想穿上那可怕的衣裳啊!她一穿上就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她不要啊……
「就、是。」千红嘟起嘴,娇声道,「这些衣裳是老爷每年请裁缝为妳缝制的,妳却一件也没穿过,好不容易有机会了,当然要穿啰!」
「我……只不过是见年靖春,搞不好他见了我立时打消成亲的念头,何需如此大费周张?」她真是欲哭无泪。
万紫跟甄富贵的头发奋斗了好一会儿,终于将她那头纠结乱发梳得柔顺,她满身大汗轻喘着气,接着利落地将甄富贵的发盘成高髻。
「好重……」甄富贵这下子不痛哭也要重哭了,但她也只是眨了眨眼,忍着痛楚与重量。
她老早想把这头头发剪短,但万紫与千红总说她全身上下最美的就是这头发了,还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也不肯帮她剪,平时她也随意惯了,现下将头发全梳高在头上,重得她脖子快断掉。
「重也要忍耐。」万紫在发髻上绕上类似项链的晶莹串珠,让其末端自然垂下,然后又加了一支飞鸟步摇与一些小发饰在髻上。
「好重……」甄富贵觉得自己的脖子短了半截。
「好了、好了。」万紫满意地自铜镜中看着自己的作品,「这样包准迷死未来姑爷。」
「要是年靖春会被我迷死,先前那些男人也会被我迷死啊!那为什么他们都没有被我迷死呢?」甄富贵不认为自己点唇敷粉、梳了髻、穿上美丽的衣裳,就会挣得所有人的注目。
「小姐,您别妄自菲薄,您是最好的小姐了。」千红让甄富贵起身,与万紫两人开始替甄富贵换衣裳。
她上身束抹胸,下穿长裙,裙腰及胸,上窄下宽,腰束软带、小带,末了千红还在她肩上缠上一条质地轻软、边缘滚着毛的帔子,那条帔子色彩十分鲜丽,还有华美繁丽的刺绣。
由于天冷,因此样式虽不比春、夏衣繁丽,但轻暖大方的剪裁也十分讨喜。
「好长……」甄富贵几乎是恐惧地看着那曳地的裙襬。
换好衣裳甄富贵又被请入座,万紫取过胭脂在她那已挽好脸的脸上开始涂抹。
「我……不想见年靖春了。」甄富贵垂下眼,聚拢眉心,「这样好累,别人家的小姐都这么累么?」
「小姐,别人家的小姐每天花在打扮的时间跟您花在育花的时间有得比呢!」千红挑了个颜色,开始在甄富贵的眉心与额间作画。
「这……」甄富贵为之语塞,「我爱玩泥土养花也不是啥新鲜事了……等、等等,千红,妳在我额上画什么?」
甄富贵因铜镜被婢女挡着,因而不知道两位婢女在她脸上做些什么。
「画花。」千红的巧手转瞬间已在甄富贵眉心绘上一朵牡丹花。
「我当然知道,但是我不想画……」来不及了,千红已经画好了。
「好了。」万紫、千红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满意地望着甄富贵,「好美啊,小姐。」
「美?」甄富贵盯着铜镜里那陌生的女子,「我都认不出自己来了。」
「其实小姐很美的。」万紫说。
「是啊,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只要小姐肯花心思打扮,也是美人儿一个。」千红接口。
「妳们啊……」甄富贵遇上这对丫鬟也只能俯首称臣,「是我太宠妳们了么?」
「小姐,您又来了……」
「小姐,年当家的到了,老爷请您移驾。」一名仆人在房门外道。
「告诉我爹,我马上到。」即使万分想换下这身衣裳与妆,她也没时间了。
「是。」
仆人退下后,甄富贵想起身,却因重心不稳而重重坐回椅子上。
「小姐!」
「我没事,头很重而已。」甄富贵扶着摇来摇去的发髻,觉得它随时有松垮的危险。
「我们来扶小姐。」万紫与千红两人一左一右扶着甄富贵,才勉强平衡了重心。
「我不会走路。」她觉得身上的衣裳贴在自己的腿上,好怪异。
「没关系,有我们。」
甄富贵苦着脸,在万紫、千红两人的扶助下走出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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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家是跑丝路经商的,天朝国力强盛、民风开放,因此许多对外的贸易十分兴盛,原本他们根植洛阳,因洛阳乃丝路的起点,许多外族商人与走丝路的商队大多会在此地或是更远的敦煌等地会集之后,再将货品送至其它地方。
他们现在会居住在长安,是年靖春的父亲为了身为外族的母亲而迁居,这一住便是数十年,但他们每年仍会于年节时回到洛阳过节,而后再回长安。
年靖春之父已逝世五年,而年靖春仍决定久居长安,此次归来,完全是因甄家要求在下聘前与甄家小姐会晤。
年家于洛阳的管事--年全跟着头戴纱帽的年靖春来到甄家,一到便被延请至大厅,那儿甄老爷正候着他们。
「年当家的,久仰久仰。」甄老爷只孤身一人于大厅迎接,并未见甄富贵,甄老爷同年靖春打完招呼后,向他身后的年全颔首,「年管事,你家的『洛阳红』还好么?」
「托甄老爷的福,长得不错。」年全是见过甄老爷的,前些年他为了家里种的一株牡丹生病找了甄老爷手下的育花人甄蓝帮忙,那时甄老爷也在,他一听牡丹生病就急匆匆的要他带他去看看情况,之后甄老爷更是三不五时嘘寒问暖--对花--年全方知原来甄老爷是名花痴。
但即使见过甄老爷好几次,甄富贵他只闻其名,未曾见过。
想起当初他听闻主子找亲事找上甄家时,他并不赞同,他将流传于洛阳的甄家传说告知主子,但主子听完只微微一笑,只道自己也不是什么良好人家,依然坚持赴约,他不得已只好跟着来了。
不过换个方向想,甄老爷丰神俊逸,甄富贵应当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就不知为什么大家都说甄富贵生得不好看呢?也许就像外头对他家主子的传言半真半假一样,关于甄富贵的谣言亦是如此。
「甄老爷,在下来迟,至今方与您见面,尚请见谅。」年靖春朝甄老爷一揖,掩于纱帽下的面容半隐半现,并不十分清楚。
「哪里,是我们要求过分,年当家的肯配合,我与小女万分感激。」甄老爷望眼身边的桃红,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