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愿这么想,可心底终是惶然。
辛倚安呵呵地笑开甜容,「守余,我喜欢吃糖火烧,码头那边儿有一个卖糖火烧的大娘,上回传银儿买给我吃,好大一块才两个铜板,甜甜的,可以吃得很饱,妳吃过没有?守余,妳说富贵楼买不买得到糖火烧?守余,他们那儿肯定买得到对不对?守余,对不对?」
此时,一旁的杜正枫捻捻修剪过的白胡,笑道:「买不到也不打紧,咱们还要回来武汉,届时,妳爱食多少便食多少。」
「呵呵呵……」
辛守余仍是静笑,轻声催促:「先上渡船吧。」她一肩背着包袱,一手拉着辛倚安,跟在杜正枫身后踏上那块临时搭起的木板,跨到船里。
「这位老丈,麻烦您了。」辛守余朝那撑船的小老儿颔首致意,对方圆笠一抬,灰眉下的老眼无神,慢条斯理地应了声。
她心一凛,眼眸清亮。原来竟是当日汉水江上遇袭,与年宗腾甚为熟识的那位撑船老伯。她记得,年宗腾喊他戚老爹。
「原来是戚前辈您。」她福身,歉然道:「那一日实在过意不去,因我们姊妹二人,使得前辈无辜受累。」
戚老爹也不多话,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并以眼神示意辛守余找个位子坐下,他将木板收进船内,跟着长杆一撑,船缓缓离了岸,往江心移去。
船篷下,辛倚安又习惯性将身子移来挨在她身边,小脸安祥地搁在她肩窝,即便冬阳露脸,江风拂满一身,仍感些许清寒。
「杜伯伯,您进来篷子里暖和些,待会儿渡过江心,那儿水流较急,风也更寒,您还是进来吧!」辛守余缓声招呼,还以为杜正枫杵在船篷外张望,是舍不得这初冬江景。
「呃……不打紧、不打紧,我再待一会儿。」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那年家的永昌少爷瞧起来胸有成竹,按理说,人该是要追来了,莫非是他们太早搭上渡船吗?他皱眉。
辛守余不明究里,问:「伯伯,怎么了?您是遗忘了东西在行会吗?」
杜正枫忙调过老脸瞧进篷子里,露齿而笑,「哎呀哎呀,瞧我这记性,真把东西搁在年家的武汉行会里啰,咱们要不要……」
他本想借机要渡船折回,设法再拖些时候,此一时际,却听辛倚安娇声嚷着:「守余,有人骑马来了,是撑船大哥耶!妳快瞧,真是撑船大哥,呵呵,他骑着他的旋风儿来送咱们啦!」她欢喜嚷着,忽地拉起姊姊来到船篷外,两只藕臂还高高举起,兴奋地挥动,「撑船大哥~~撑船大哥~~咱们在这儿!在这儿哪~~」
「终于……」杜正枫暗吁了口气,嘴里也不知嘟哝着什么。
至于辛守余,她怔怔立在船头,离岸越来越远,只能瞧出那男子熟悉的魁梧身形,无法分辨他五官面容。
他终是来了……她微微一笑,心中虽有落寞,有免不了的遗憾,却也渗出淡淡暖流。
知道他并非真要躲她,对她的离去与否并非全然无动于衷,这样,或者也就足够了,教她惶惑不安的心能渐定下来……
「守余!」
蓦地,如平地一声雷,那惊天动地的呼喊带着狠狠的力气,彷佛用尽他全身力量呼唤出来。
「守余!守余--」
方寸震撼,辛守余整个人惊跳起来,不由自主更往前头冲去,脚下一个不稳,还险些跌倒,只听得辛倚安惊呼了声,连忙扶住她。
「守余,撑船大哥是不是在生气?他叫得好凶,他是不是在生气?」
此时此刻,辛守余答不出任何话语,神魂已教男子那声声惊心动魄的叫唤紧紧扯住。
他是不是有话要说?他追来这儿,若非送行,是不是要告诉她什么?
他为何要那样呼喊?夹带滚滚惊乱,如江水波波涌来。
辛守余身子不由得绷紧,努力地想看清他的面容,船却将她越带越远,他面容模糊,身影清明,她多想此刻在他跟前,瞅进他黑幽幽的瞳中,却是不可得。
「这位老丈,有人来寻咱们,烦您将船撑回可好?」杜正枫见距离太远了些,怕继续下去,船真要渡江了。
岂料,戚老爹目光沉敛,缓声远放:「此船犹若宝剑,宝剑不轻易出鞘,船不随意出渡头,宝剑若是出鞘,非见血不回鞘,船要是出了渡头,不抵对岸不回头。」
「呃……」杜正枫这会儿真是瞠目结舌了。
蓦然间--
「守余!别走!回来--妳回来--」狂喊再起,声声席卷,那魁梧汉子猛地翻身下马,也不理会横在面头的是莽莽江河,正迈着大步急急追来。
眼眶蓦地泛热,鼻腔发酸,辛守余小手捂住嘴,眸光迅速迷蒙起来。
「老丈,算咱求您啦,快把船撑回,您没听见那人喊得声嘶力竭吗?」戚老爹仍是我行我素,恍若未闻。杜正枫悔极了,同那年家的公子爷千算万算,偏忘了买通一位摆渡人家。
这一方,年宗腾弃马追来。
江水渗进他的靴袜,淹至他的双膝、大腿,见渡船毫无返回的迹象,心爱的姑娘立在船头与他遥望,瑟瑟江风拂扬她的乌发、她的雪白披肩,似是再强劲一些,便要卷走那纤细身躯,教他永远也瞧不见她。
「守余--」
胸口像要碎裂一般,他不能让她走,不能任由着川河和一袭江风,将她由身旁带开,他不能,绝不能……
喉中发出狂吼,他猛地运劲,高大身躯忽似鹏鸟一冲而上。
「腾哥!」辛守余终于喊出,但江面愈益邈远,那唤声便是充满情感,也不知有否传进那男人耳里。
年宗腾提紧一口气,高壮身躯飞下,在江面上踩点,如此五个起伏。
见渡船便在不远处,他心更急、情意深动,欲再跃起,突觉丹田凝气难以支持,闷吼了声,整个人随即「澎」地一响栽进江河里,激起不小的水花。
「腾哥!」
「撑船大哥!」
渡船上两姑娘吓得不轻,纷纷叫出,辛守余双手抓在船缘,探出大半的身躯,双眸急急在江面上搜寻,脸色苍白如纸。
「腾哥!你在哪儿?腾哥!」本以为他识水性,定能自行脱困,往渡船这儿游来,可是水花平息后,他坠落的那一处便静谧谧的,什么也没有。
不……不会的……
辛守余忙回眸,朝戚老爹哭着哀求:「戚老前辈,我求求您,腾哥他、他……您救救他,他肯定出事了,您救救他吧!」
戚老爹依旧八风不动,长杆一撑,船行得更速,才用那慢死人不偿命地语气道:「他没事。等聚了气劲,会再跃出来的。」
杜正枫气得白眉挑高,双袖一拂,「是会浮出来吧?因为早没气了、教江水给灭顶了,要你返回你不肯,要你停下你也不依,你这人见死不救,简直……简直没心没肺、草菅人命!」
「伯伯……撑船老伯,你们……你们别这样呀!」辛倚安扯着杜正枫衣袖,眼眶也红了。
便在此际,众人听见「咚」地一响,回头一瞥,竟见辛守余已率然投身江里,纤瘦身躯在寒水中浮沉,划动双臂,拚命地欲要游回。
她喜爱他,真心的喜爱,如此不舍,万般牵挂,怎能分隔?
怎能?怎能啊?
若为他死,她心里也欢喜,腾哥……腾哥……即便救不回他,只要能握住他的手,同沉江底,她心里又有何畏惧?
「守余--守余--」
是倚安在唤着她,那唤声教耳边拍涌的江水冲弱了,她无法理会,咬紧牙关继续着,却觉双臂越来越沉,胸口绷得好难受、好难受……
腾哥……还不行,她得找到他,不能厥过去……一定要寻到他……腾哥……腾哥……
江水奇冻无比,她四肢渐僵,猛地一波冲来,淹入她口鼻,呛得她神昏气阻,欲要咳出,唇一掀,大量寒水更是急速涌进。
她既呛又咳,再难挣扎,神智一昏,终被江水席卷。
「守余!」
谁在呼唤,辛守余已听不见,耳中嗡嗡鸣响,彷佛有十几双无形的手在拉扯着她、作弄着她,教她身子在江里不住地翻转、旋搅……
她口与鼻无意识地吐出胸腔中仅剩的气息,乌黑长发散开,软软飘浮,烘托着那雪白泛青的脸容。
直到,一只粗壮臂膀强而有力地拥住她的腰,力劲来得太强、太猛似的,她眉心痛苦地皱起,眼睫掀动,尚未醒觉,唇已被密密含住,温热气息强灌进来,填充她的胸肺。
跟着,她水眸半睁,幽幽然地对进那男人深邃的黑瞳。
离得这般亲近,他的鼻蹭着她的,丰唇几近粗鲁地封住她的嘴儿。
口中好热,她心房颤动,猛地用力倒吸了口,全是他的气息。
腾哥……腾哥……他没事,好好的,他没事,正好用力、好用力地抱着她。心又酸又痛、又喜又苦,想笑也想哭,千般滋味尽在其中,如此地折磨人,却也敦她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