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烁烁,仿佛代替老天爷,答应了这个父亲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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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赖,这道鲍鱼雪菇汤虽然冷了点,不过风味犹存,洪大叔的手艺更是没话说。
摸黑上御膳房吃得心满意足的安无肆往内监房走去,虽然不太可能,不过他还是希望老爹已睡下了。唉,想到等会回去后,他老人家肯定又要唠叨个大半天,他就有股冲动,再躲回去阿九他们那儿算了。
今天晚上的星星真美,初五的月牙儿弯弯挂在天际,别有一番景致。世人皆赏十五圆月,他安无肆作风偏与人不同,月有阴晴圆缺,不完满的玉盘亦是风情万种。
人生也是如此,月有阴晴圆缺下一句接的,不就是人有悲欢离合吗?生命中有太多缺憾,发生时半点不由,之后也不见得能弥补,那么何不以一种欣赏的心,去看待那些无法改变的事?
是他的未济师父告诉他这些的。师父说,他的道号未济,即是取自《易经》里六十四重卦之名,六十四重卦由乾坤为始,至既济而止,然宇宙之生灭永不停止,故最后加一未济,表示生命的无穷。既是无穷,人就得谦卑地看待世间万物,所以对他而言,坐拥天下的皇帝老儿和为日子奔走的市井小民是一样的,人的一生从无到有、自有归无,每一个过程都是一种获得,要超脱世俗眼光羁绊,懂得每样东西的无价之处,喜悦接受。
咳,不知师父他老人家现在云游到哪里了?从他开始成立商行开始,就不再跟着他飘泊了,有时还怪想念得紧。
老天爷实在厚待他哪!虽然他身世不明,却送给他爱他如子的好义父、好师父,以及好爷爷、好奶奶;在不完满之处,他已见着人生里幸福的真谛。
只要老爹不再提要他快成婚的事,他就更幸福了。
唉……
咦?奇怪,三更半夜的怎么有人在叹气?
安无肆抬头望了望左右,发现这里是皇后居所由仪宫;回内监房刚刚要转另一条路,他贪看明月,因而错过了。
暗夜树丛掩映问,就着微亮的月色,隐约可见一座亭台其上的蓝色琉璃瓦,发出点点光芒,亭内微微散出火光,莫非有人在那?
他知道这座亭台,它有个很悲伤的名字,名曰思子亭。这是七岁那年,君姨告诉他的,她说,皇后空有一辈子享用不完的荣华富贵与权势,却不快乐,她饱受思子之苦,夜夜以泪洗面。
那年的那一天,比这时候早些,大概是刚过亥时吧,老爹在皇帝跟前候着走不开脚,而他是第一天入宫,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内监房起了惧心,于是偷跑出来想找爹,却迷了路,还不小心跌倒弄得一脸脏,正哭哭啼啼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就在思子亭遇到了君姨。
“怎么了?谁欺负你啦?”君姨的声音好柔,她也流着泪,不过见着自己哭,她就不哭了,香香的带些湿意的巾帕,温柔地抹去他的泪。
“我……我……要找……安公公……”他不敢说要找爹,睁着迷蒙泪眼,他觉得君姨给他一种熟悉又安心的感觉。
君姨将他揽进怀里,跟他保证着,“待会就带你去找安公公呵!”然后,又轻声地唱起小曲,夜深了,他也累了。
君姨就这样哄着他,他放心地竟倚在她怀里睡着了,后来老爹要回内监房路过此地时,意外看到这个画面,才将他唤醒带了回去。隔日,老爹就厉声警告他,要他以后千万得避着皇族中人,千万别再被看到了。
之后,他每回入宫,小心地遵循着老爹的嘱咐,大多都只在太监宫女处绕绕,了不起就到御膳房去,其实他很想上由仪宫这来,想来找君姨,问她是哪个皇室成员看到他了,害他被老爹训了一顿!他问过兰姨,认不认识一个姓君的宫女?兰姨只是摇头,后宫六宫粉黛,宫嫔如云,她哪有可能每个都认识?
他有些失望,没多久出了宫,小孩儿没记性,君姨的事也就逐渐淡忘了。
怎么会来到这儿呢?还是快离开吧!这地方十多年来对他而言犹如禁地,他知这不是能冒险的所在,他们安家一家四口的命,玩笑开不得。
安无肆正要走,不意脚下踢到一粒石头发出声响,静夜里声音格外明显,思子亭中马上传出一声询问,“谁在那儿?”
闻声,他微微一愣,这声音……好熟哪!
他以为他该忘了,原来他没忘,他还记得,这是君姨的声音!
一喜,没多想,他奔到亭前,“君姨……”
君芷衣看到他却愕住了,眼前是个陌生的男人,“你是……”
第四章
“我是小肆儿呀,君姨,你忘了我吗?”安无肆有些失望地问。君姨跟自己印象中的模样一比,似乎老多了,烛光摇曳下,她鬓边白发微微泛着莹亮黄光。
“小肆儿……”君芷衣微偏着头寻思,记忆里蓦然浮现多年前亦是像这么一个晚上,一抹哭得令人心碎的小小身影。“你是……那名哭着要找安公公的小太监?”
“是,就是我。”原来君姨还记得他!他惊喜地奔入亭内,来到她面前,有些羞赧地对她笑着,“君姨,好久不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他精明干练的一面全不见了,她身上有种味道,让他撤了所有防备,单纯喜悦的心情如同一个不知世事的稚儿。
她有种母亲的味道。即使这么多年未见,君姨仍奇异的给他一种亲切感,就好像她不是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而是一个游子远游过后,再回到家乡最渴望看到的亲人……
“你都这么大啦!”君芷衣不太敢相信地直瞅着他,双眸竟浮出泪来,“哎,我当年本来要收你来由仪宫的,谁知安公公说你突然生了场大病,然后再问他,他居然说已经把你送出宫外……”她叨叨絮絮地念着,好似觉得自己亏欠这孩儿什么,要他别生自己的气。
“我知道,没关系的。”安无肆摇摇头打断她的话。原来当年君姨有找过他,这件事实让他感觉心头一暖,好像自己没有被遗弃……遗弃!他在想些什么啊!他和君姨非亲非故的,怎谈得上这两个字。
老爹会这么说他完全可以理解,要他真来由仪官当差,那他们安家真就注定无后了。
“君姨,你是由仪宫的宫女吗?”他想告诉她,他也有找过她,可就是没人知道他所形容的人下落在哪。
“我?宫女?”她为之失笑,摇摇头,岔开了话题,“这么晚了,怎么会上这来?又出来找安公公迷路啦?”
安无肆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别拿小时候的事取笑嘛!我半夜肚子有点饿,所以溜到御膳房解解馋。”
“喔,那吃饱了吗?没吃饱我要人再送些东西过来。”
“不了,我吃得够撑了。”他摆摆手表示不用了。“对了,君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叹气呢?”这亭里没旁人,他所听到的叹息声,应该就是她发出来的。
这话仿佛触到君芷衣的伤心事,只听她又是重重一叹,“唉,半夜睡不着出来走走,来到这儿,忍不住心里难过。”
他是听得一头雾水,这思子亭有什么好让人难过的呀?“什么事惹君姨烦?”
她深深瞅了他一眼,好半晌后突然问道:“肆儿,你今年几岁啦?”
“唔,刚过二十。”
她抬头望向亭外高挂于黑幕的皓月,不胜歉吁地道:“皇后的第四个孩儿,现在也应该有你这么大了吧。”
“喔,我知道了,原来君姨你是皇后身旁的婢女,看见这座思子亭,所以为主子难过起来对不?咦,可是大皇子和三公主不是都找回来了吗?皇后她老人家还是不开心啊?”
他们玄武一朝,是金氏王朝自开国两百余年以来,最强盛富足的盛世,除了德元帝即位的第三年,皇室宗叔凌霄王与一些臣子密谋叛变,纵使马上平复,却也造成小皇子与两位公主惨死的悲剧。
这件惨案举国皆知,整个宫廷哀痛逾恒,一向仁慈宽厚的德元奇从此之后像变了个人似,笑容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皱起的浓眉,与民休养生息的无为治国政制换成励精图治,极力发展农工产业,疏浚古运河河道,奖励商贾运输有无,几年间国内即呈现国富民安的景象;对边疆外族的防御更不含糊,那时宫里政变,凌霄王就是勾结北方蛮族纥出。
而民间盛传孝仁皇后因无法承受丧子之痛,长年久卧病榻,终日郁郁不欢。
可谁知其实皇子皇女惨死一案原来是别有隐情的,那根本是代死的枉死鬼。
当年皇后一举生下两个皇子及两个皇女之时,有位江湖术士曾夜会德元帝,告知他三年后皇室将面临一大浩劫,四名星子是最大的牺牲者。此劫无法可解,惟靠多行善事、减少杀戮,或许能将劫数带来的灾难化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