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多来几回,我的心脏只怕受不了。”
“没用!这点小场面就能让你吓成这样。”
“我这是一般人会有的正常反应。”
“一般人会吓得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啊?”杜金芸笑看药君,伸手抚摸他苍白的脸颊,趁机取笑两句:“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你口中所谓的一般人,也只有你这种胆小伯事的家伙吧!”
“我是大夫,大夫是天底下最爱惜性命的族类。”在杜金芸轻柔的触摸下,药君因惊吓而战傈的心跳缓缓减速。
“大夫看多了生离死别,不是早该看淡生死了吗?”
“就是看多了病人苦于病痛的惨样,才更怕痛呀!”
“说来说去,你就是没用嘛!”
“有你这位女英雄在,我有用没用又有什么分别?”药君按住杜金芸抚在他脸上的雪白柔荑,欣然一笑。
杜金芸任他按住自己的手。
眼波一转,依旧是淡淡柔情,却多了几分迟疑。
从药君的叙述中,杜金芸七拼八凑出一位手段令人非议、真情却不容质疑的痴心女形象,她不能否认自己对那位未曾谋面的拾音有着难解的敌意,同时,却也有着无尽的担忧。
敌人随时虎视眈眈,要是她一个疏忽,让药君落入魔掌……
“万嵘的人这么快就找上来了,你那位一片痴心的拾音小姐只怕离我们也不会太远,你伯不怕?”
“怕,当然怕。”
“这种时候你应该说:‘不,我不怕,为了维护对你的这片心意,我是宁死不屈。’至少要这样子才够得上有气魄吧!男人的天命就是保护女孩子嘛,你保护不了恋人,起码该保住自己的名节。”
杜金芸时刻不忘推动她对那位药君打造的人格改造计画,第一步就是让药君培养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气概。
然而,不到一眨眼的工夫,计画第一步便正式宣告失败。
虚弱勉强的笑容,深深低垂的下巴,满含惧意的语调——
“自尽是弱者向挫败低头的行为,我药君虽然不济,只要你活在世上一天,我就是苟延残喘,也要想法子留在世间和你作伴。”
——杜金芸败了。
“我刚才是说着玩的。”一字一句,缓慢坚定得像是互许终生的誓言。“我绝不会让你落入生死两难的险境,不论是万嵘或是其他人,想要伤害你,必须先踏过我的尸体!”
药君从不认为示弱有损男子气概,什么气概不气概的玩意一斤值几钱?不如明明白白讲出来,顺便搏取佳人的爱惜之心。
但是,杜金芸认真决然的话语却让药君害怕。
有种浑沌不明的郁闷感,在胸口缓缓扩散开来。
杜金芸为自己而死的景象……
那是他死也不愿见到的一幕!
突然涌现的恐惧感使药君紧紧搂住杜金芸,力道之大似乎想将怀中人儿嵌入自己体内,死活都在一处。
药君心中汹涌澎湃的思潮,杜金芸哪里能知?忽然落进药君温暖的怀抱里,心下已是吃了一惊,接着又被他那不寻常的力道吓了一跳。
这小于是吃错了什么药么?杜金芸偷偷想着。
不过,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小俩口抱在一块,一个激动忘我,一个自得其乐,竞忘了自己正站在大街上,还是路中间最醒目不过的位置。
“瞧瞧这对小情侣多亲热啊!”
“是啊,先是深情对视,然后是紧紧拥抱,也不顾旁边有这么多人在看,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愈来愈大胆哪,我这老婆子都要脸红了。”
“谁去唤醒他们,教他们找间客栈再继续吧!”
“何必这么多事,免钱的表演不是天天可以看到的。”
众人哄笑之余,也有称赞杜金芸武艺高强的,只是远不及主要声浪。
听得杜金芸红晕满脸,狠狠推开了药君。
药君也是手足无措,想捉了杜金芸的手便走,伸出乎去又被窘迫的恋人打掉,只好楞在当场。
群众的笑声更响亮了。
x2x x2x x2x x2x x2x x2x
“都是你这个呆子害的,也不看看周遭,就在大街上搂搂抱抱,真丢人!”好不容易回到客栈,杜金芸把药君拉到她房里,劈头就是一连埋怨。
不过仔细听听,却能听出几分羞意喜意。
药君听出来了,笑嘻嘻地扯住杜金芸的手。“这下全城的人都知道我们是一对了,你可不能抛弃我。”
“笑话,这里是我的家乡吗?被这些无关的人知道,又与我何干?再说,只听过女子名节受损,你这大男人哪有什么可损失的?”
“男人也有重名节的,你忘了先前说要给我建一座贞节牌坊么?”药君扁了扁嘴,显然不怎么服气。
“等我不要你了,就给你建一座。”
嘴上刻薄,行动却是实实在在。
杜金芸反手握住药君的手掌。
仅仅是药君手心的温暖,就能带给她暌违已久的幸福感受——长年埋首练功下,早已被她遗落在记忆一角的单纯欣悦……
药君微笑着摇头,牵着杜金芸在桌旁坐下。
“我不要什么牌坊,只要你在我身边。”
“等办完所有杂事,你和我一起回神刀山庄拜见我爹好不?”杜金芸冲动下脱口而出。
药君听在耳中,心头微惊。
解开与万嵘的误会,以及祛除吹心之毒,没有一件不是困难至极,在杜金芸眼中却是“杂事”,该说她天性乐观还是胸襟开阔?
另一方面,他对这样的提议却是开心的。
虽然光想到要拜见与父亲齐名的刀王,就带给药君某种程度的心理压力,但是他既然有本事一路隐瞒杜金芸自己的身分,就有信心也把刀王蒙在鼓里。
药君并不贪心,瞒个一辈子也就够了。
瞧瞧现在的他吧!就算让他手里拿把剑,又有谁会把司徒剑恩这个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名字联想到他——药君身上?
“好,等我们处理完眼前这些‘杂事’……”
话还没说完,杜金芸娇躯一颤,一张俏脸猛地刷白,捣着心口往后便倒。
药君眼明手快接住恋人下坠的身子,一把抱到床上。
焦急的眼迅速一扫,心直往下沉。
“毒气攻心!”
手忙脚乱地掏出清风洗心丸,药君毫不可惜地给杜金芸一灌四粒,心头慌乱不已,就连拿着茶杯喂杜金芸服药的手也在发抖。
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清风洗心丸应该能有效抑制吹心之毒啊!
等杜金芸服完药,药君从杜金芸逐渐好转的脸色中判断暂时没有危险,便在房中狭小的方寸之地踱步,想藉此澄清纷乱的思绪。
吹心是天下至毒,即使是药效宏大、有仙草之称的君须怜我,也只能暂时抑制毒性发作,必须取得曼陀珂为药引,方能制作真正的解毒剂。
而且,不管清风洗心丸多么神奇,毒物要是不能及时祛尽,留在人体中太久,必会出现一些不适症状,而杜金芸一路上动过不少次真气,更是加速血液循环,带毒的血液因而提早侵入五脏六腑。
药君想通了这节,便坐到床边看杜金芸。
凝视着床上昏睡的人儿,药君下了决心。
现在的话,还来得及!
从这里去药师王的居处,至少要花上大半个月,即使药师王真有妙方可治疗吹心,杜金芸也早已毒发身亡。
然而,快马驰上天剑峰却只要一天!
“这次回去,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
药君痛惜的手抚上杜金芸惨淡的颊,也不管杜金芸听不听得到。
“我爹那个人虽然艺高名大,却是个小心眼的性子,锱铢必较,阴险得很,谁得罪了他,他一辈子都会记在心底……不过,这些缺点我半项也没有遗传到,你不必担心。”
“可是,我这条小命就算会报销,你却会平安无事。虽然过去十年两家交恶,刀王却是爹生平唯一的知交,只要我说明原委,他说什么也不会袖手旁观,必定拼了老命也要救你。”
说着,药君将剩下的清风洗心丸细心包起,连同嘱咐杜金芸按时服用的留书,以及为数不少的银两一并放在枕边。
“我啊,从来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为了别人回去那里。之前对你说过的话都是真的,我怕死又怕痛,标准的胆小鬼一个。”
药君站在床边,恋恋不舍的目光贪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丽人。
俯下身,爱怜地轻吻她的额、她的眼、她的颊,温柔得仿佛正在膜拜神圣易碎的国宝珍稀。
“要是回得来,一起去神刀山庄吧。”
门,在身后无声无息掩上。
x2x x2x x2x x2x x2x x2x
杜金芸一睁开眼睛,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其一,她怎么会躺在床上?
其二,药君人呢?
一惊坐起,杜金芸环顾空荡荡的房中。
片刻后,在枕边发现书信与一个小包裹。
杜金芸展信一观——
芸妹妹,我去见个朋友,两天内就会回来,乖乖在客栈里等我喔!对了,留给你的清风洗心丸,份量改成一日两服,早晚各一粒,要是突然胸口发疼,就再追加一粒。千万千万别忘了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