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登”的初期成员大半是加拿大派过来的,冉方晴已经习惯,也准备好了和不同种族的人相处、共事;今天的酒会里,她说的“Nice to meet you”就几乎要多过“你好,请多多指教”。
但是,眼前这一位,她确信自己没见过。
他听懂了她的自言自语,还接了话,显然中文造诣相当不错。
还没决定要怎么对待这个人,他已经自己又找了话开起头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酒会的主角自己一个人躲在外头的状况。”
“是吗?你真的觉得我是主角?”及时恢复了镇定,冉方晴自嘲地笑起来,没有去追究他为什么认识她这种简单的问题。“这个酒会的主角,是出钱的大公司、受益的各方人士,和大家都期待的美丽‘钱景’,把我扯进来,根本是个大笑话。”
冉方晴靠回栏杆吹她的风,不再对陌生人多讲什么。反正这个阳台容得下两个需要透气的人。不认识的,楚河汉界,反而自在。
“你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整件事情的关键吗?”
“关键?你以为威登公司少了我就盖不出他们的东亚总部了?”冉方晴摇摇头。“我作出我最好的设计,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大楼,这只是个互蒙其利的游戏罢了。”
“你不该是这样的!”陌生人的语气似乎过分激动了点。
冉方晴挑着眉看他,不答话;因为不懂他的激动所为何来。
“你该是像刚刚那样,对着远方宣告梦想实现的女孩,对未来有满腔的热情才对呀。”
“如果能不被当成人们口中的主角,梦想可能会比较像它原来的样子,我或许也会比较符合您的期望。”
陌生人没有漏听她话里的嘲讽。
“很抱歉,我有些逾越了。”他很有诚意地道着歉。
恐怕不只是“有些”吧?不过冉方晴没有说出来,只是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我该回酒会去了。”家明该打包得差不多了吧?
“哦,我也是。”
他迳自打开落地窗,对冉方晴比了个“请”的手势;走过的时候她狐疑地多看了陌生人几眼,开始不确定他“刚好”也出来透气是否只是单纯的“巧合”。。
无所谓,反正不会再相见。
四处看了一圈,却找不到家明,看来还得再拖一阵子才能走。
冉方晴随手拿了杯饮料站着看人。乐队在一连串轻音乐之后开始演奏舞曲,舞池里开始聚集了几对共舞的男女。
“参加舞会不跳支舞未免太可惜了。”
循声望去,冉方晴发现刚刚的陌生人就在她身侧。
“是吗?”
明亮的水晶灯照射下,陌生男子的金发闪耀着熠熠光辉,晶莹如翡翠的双瞳镶在完美得有些不切实际的面孔上;他的笑容看来有礼而无害,她却明明白白感受到那股诱惑的气息。
“May I……”他作出了邀舞的手势。“Please?”
“Sure。”冉方晴并没有考虑很久。跳舞只是一种社交礼仪,不是吗?
更重要的是,他炙人的眸光里,没有容许她拒绝的余地。
下一秒钟,冉方晴发现自己被带进舞池里,随着音乐的节拍,在陌生人的带领下,翩翮起舞。
并没有想要打破“陌生人”藩篱的欲望,她宁愿在这个酒会中,有些让她感觉不错的人存在;人名牵扯出的身份身家、人情纠葛,她向来没什么好感。
眼光转出自己的思绪,冉方晴才发现他一直在看她。
一样是那样灼灼的、炙热的、毫无保留的眼神,和亮晃晃的四周相映衬,更显得迫人。
冉方晴迎视上去。她应该要害伯、要闪躲才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这双眼睛就是完全没有恐惧的感觉;陌生却又熟悉,两种矛盾的直觉反应同时进到大脑中的档案里,困扰着她惯有的逻辑思考。
这样一双湖绿色的眸子,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湖水,引得她不由自主的沉潜、探索,却无端冒出了两簇熊熊火光,在那碧波中燃烧着,烧掉她理智的运作,彻底迷失……
“你看起来很迷惑的样子。”那双眼睛眯了起来,少了那种凌厉的气势——他正在笑,而且笑得很开心。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不想理会他的嘲笑,冉方晴急着问出心中的疑问。
“你觉得呢?”他仍是笑意不减。
“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的语气冷下来。虽然很想知道答案,但是她更讨厌那种被人耍着玩的感觉。
“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它或许能勾起你的记忆也说不定。”
冉方晴被他话里那种“强迫推销”的意味给弄得有点想笑。她实在搞不懂,他究竟是真的天真,还是以为她很天真?
“人都站在面前了我还没印象的话,再贴上名字作标签也是一样。”冉方晴摇摇头。“所以,没有必要。”
“你的话,听起来很世故。”他皱起了眉。
“我出社会三年了,不长,但是也够我学会所有该懂的事——或许这就是你口中的世故。”冉方晴直视着他的不赞同。“我不知道是谁给了你这种印象;一个超过二十五岁的女人,很难再有你以为的那种浪漫和热情了。”
“很抱歉,或许你一直都觉得我很可笑。”他带着她转了个圈,继续轻巧的滑步,但脸上却是懊恼的模样。
冉方晴这才注意到一件事:她和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跳的第一支舞,配合得天衣无缝,虽然她对他高过她一个头的身材、厚实的体格完全陌生。而事实上她的舞向来是以跳得差而闻名的。
和她跳华尔滋而没被踩到脚的男生,在这之前只有一个:路易。而且是在两人无数次试验失败后,好不容易才成功的结果。
奇怪的是,换了别的男伴,冉方晴又会自动恢复踩到人家脚的习惯。
“是你的外表给了我这种错觉。”见她不语,他又继续往下说。
“哦?不会吧?别又来了。”冉方晴夸张地作了个鬼脸。
“常常有这种情况?”
她点点头。“我真的长得这么孩子气吗?”眯着眼问他。
他也点点头。“说你是在这里打工端盘子的大学生大概也不会有人怀疑吧。”
“哦,够了。”冉方晴把眼珠往上一吊。“我还以为你们对总建筑师的幻想会成熟点呢,而且……”她低头环视一身的华服。“这么贵的衣服,制造出来的不该是小女生的效果才对吧?”
纯黑的丝质包裹着她胸部以下,露出她完美圆滑的胸线和白皙无瑕的臂膀,勾在臂弯的披肩则适时提供了引人遐思的空间。
这样的身段叫纯真吗?
他眼中烧得更盛的火焰、箍在她腰间收得更紧的手,给了她答案。
“你的笑,有种未经人事的纯洁。”
这样的一句话,由他低哑的嗓音诠释出来,听来却有种魅人的诱惑。
冉方晴觉得,周遭的温度在上升,空气在减少,他和她的距离不知何时已拉近到危险的地步,她却顾不了这么多,只能直勾勾地陷入那潭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湖水……
只差一秒钟,他们灼热的双唇就能找到对方,解除彼此的饥渴。
最后一秒钟,徐家明的身影闪进冉方晴眼角的余光,让她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得走了。”音乐还没结束、舞还没跳完,她却像在躲避瘟疫一样地往大门逃。
“连再见都不说?”他在门口硬是把她扳回身来面对他。
“后会无期!”使尽全力挣开他的钳制,冉方晴顺利逃出了舞会、人群,和她以为逃得开的,他的灼灼目光。
雷诺.威登目送着仓皇的身影离开他的视线,嘴角的笑显示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他知道,吓跑这个女孩的不是他,而是他们之间出奇强大的惊人电流。他只是把不亚于她的惊讶隐藏在心里罢了。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我的总建筑师。”
第二章
“方晴!”由远而近、急促而高亢的声音,从大门口开始拉出一条直线,迅速射向这层小公寓的某间房间,惊人的噪音在几秒内嘎然停止在“碰”一声的撞门声之后。
冉方晴幽幽地从制图桌上抬起头来,看向跌跌撞撞地冲进她房间的路易。“什么事?”连声音都幽幽藐藐的。
“你……你……上一次……吃饭……是……是……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路易喘着气说话,不太标准的中文讲得结结巴巴。这实在怪不得他,看到楼下塞了好几天的信件报纸没拿,马上连跑六层楼上来的人,让他喘个够也是应该的。
还好冉方晴完全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上一次吃饭……”她抬手看看表,开始陷入沉思中。“今天礼拜几?”
“礼拜三!”路易的声音开始紧张起来。“你的上一顿不会是在上礼拜吃的吧?!”
“不是,家明礼拜一中午弄了蛋炒饭给我吃。”瘦弱的女主角温和地纠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