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也对你有信心。”叶教授对他临退休前最得意的女弟子是寄予相当厚望的。“好啦!我老人家得早点回家休息,你们年轻人留着慢慢玩,我先走一步啦!”
“老师,我送您。”
“不用啦!这里人这么挤,多个人反而不好走。我已经叫了司机在门口等,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了。”
望着叶教授拄着拐杖淹没在人群里的背影,冉方晴心里顿时有种时空转移、人事无常的感觉升起。第一次动手画建筑蓝图,立志有一天要盖出永垂不朽作品的印象,仍清晰得像昨天才刚发生过;现在她就要背负老师的期望,着手去实现她第一件代表作品了。
“这‘威登航运’挺奇怪的,东亚分公司签约动工这样的大事,怎么也不见上头的大老板关照一下?至少发个新闻稿什么的。”填饱肚皮、正喝着饮料的徐家明又晃到冉方晴身边,发出了这样的议论。
“我怎么知道。”冉方晴耸耸肩。“从一开始就说是由指派的台湾代表孙先生全权负责,我到现在为止也只和他接触过,‘威登’真正的高层主管,甚至大老板,你大概得自己飞去加拿大才见得到吧。”
公布竞图结果那天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上班日,当时冉方晴手上在赶两个图,还得抽空去工地看进度,压根儿就忘了有这回事。是那天下午她从工地满头大汗地回事务所,同事们见了她马上团团围过来一阵骚动,问清楚了才知道,原来自己得了首奖。当然,一回到办公室坐下,“威登”台湾代表孙家栋先生的道贺电话就来了。
之后的记者会、与“威登”的洽商,冉方晴见过了一些和分公司设立有关的人物,但也仅止于此了;还好在构思时曾下了番工夫研究过这个大企业的历史和内容、性质,否则恐怕帮人家盖好了房子,还不晓得他们是做什么的呢。
“‘威登’是个什么样的公司?你之前不是作了不少功课吗?说来听听吧。”徐家明反正闲着,想听点故事来助消化。
“嗯……它原本只是一家小型的家族航运公司,最初的航行范围局限在北大西洋,主要是做美国人和英国人的生意……”冉方晴慢慢搜寻脑中的记忆资料库。“传到上一位负责人保罗.威登的手上之后,他开始扩展公司的规模,将航点推向五大洋,又开了一条横跨北极海独一无二的航线,并且和很多中东的小型石油国家合作载运原油,从此渐渐在同行之中斩露头角,以快速而高价值的航运负载量抢下商机。”
“那是上一位负责人,现在这一位不就更厉害喽?”
“这就要看你从哪个角度看吧。”冉方晴的表情有些不以为然。“雷诺.威登是保罗的侄子,七年前他接手‘威登航运’的时候已经有了大概一亿美元的资产,而他把这笔钱膨胀的方法很简单,就是炒股票、炒地皮、转投资,短短两、三年,整个企业的价值就上涨了十几倍。他唯一做过比较像是一番作为的事,大概就是在‘威登’的全球航点发展旅馆和观光业,同时也在几条资源不错的航线做起游轮的生意——贵得要死!还是有一堆有钱人挤着要上船,像铁达尼号那种。还有一个,就是他现在正在做的,开始建立稳固的在地据点,做为他继续扩充规模的基础。”
“唔,听起来这个人赚钱的方法挺精采的,虽然我们方晴妹妹好像不怎么欣赏的样子。”
“只不过就是典型的生意人手法,谈不上什么欣不欣赏,不是吗?”
“这样好大喜功的人,怎么迟迟不在他的东亚新据点曝光,真的也挺让人好奇的。”
“雷诺.威登的经营手法虽然夸张,但行事一向低调,报章杂志拍不到几张他的照片。这可能只是保持他一贯的风格吧。”
“你一点都不想看看这个你真正的顶头上司吗?三十出头的亿万富豪,听说还是风流倜傥的黄金单身汉耶。”
“我看你儿童牙科待太久,满脑子都是童话故事了。”冉方晴没好气地损她。“喂,吃饱了没啊你?”一下跳到另一个话题。
“大概算捞到本了吧。”徐家明夸张地拍拍肚皮。“做什么?”
“咱们自己去庆祝一下,到猫空喝茶去!”
刚刚和叶老师对话后,冉方晴觉得再待在这种无意义的宴会,还不如省下时间,和自己真正的好朋友好好相处相处。当机立断,是她该走的时候了。
“Are you sure?”徐家明颇怪异地看着她的好友。“你是Party的主角,这个时候走好吗?”
“该签的约早就签完了,还附送他们一堆握手和微笑,还有什么理由我非留在这里不可?”
“哇!你是不是跟我住久了,开始学我讲话啊?这么刻薄!”徐家明反射性地摸摸她的头,方晴晴可是有名的气质淑女耶。
“没有啦!只是累了……”被家明这么一说,冉方晴整个语气缓和了下来,表情变得很无辜。
“OK!我懂了。不过你得等我一下下。”
“好啊,你要做什么?”
“打包啊!我不是早说过了?”徐家明可理直气壮了。“我们刚好可以带点好吃的去接佟佐下下班,三个人一起去。”
佟佐是家明的男朋友,是个外科医师,和方晴的交情也不错。
“你慢慢挑好东西啊,我等你。”
看着徐家明一脸“必胜”地往餐台走去,冉方晴很难忍住要笑出来的冲动。牙医师绝不是收入低的行业,但是在面对所谓上流社会这类宴会的奢华时,家明有时会用最不搭调的行为举止作为讽刺。她说,看那些自以为高格调的家伙摆出不屑的嘴脸“很好玩”。
倒是她,等着要离开这段空档,又不想像个花瓶似微笑地杵在大厅……既然已经不在乎是不是失礼,那她待在哪里,应该都没什么分别吧?
对家明作个手势,冉方晴开了离她最近的一扇小落地窗,站上阳台。
厚厚的玻璃隔开了室内鼎沸的人声、窒人的气氛、虚伪的客套,被那样的场面气息弄得混沌一片的脑袋,也在略带寒意的山风阵阵吹拂下,完全清醒了过来。从阳台往下望,是阳明山大片的林地,再看过去,便是只见灿烂不闻喧嚣的城市夜景。山下的人花了许多时间、力气甚至金钱想上山来看的,竟是这里的人推开窗就能尽得的东西。
不得不承认,有能力在这里置产的人,在某方面的确是比别人幸运。
整个晚上终于有机会能够安静地、真正地和自己相处一下了。
情况虽然有些混乱,但是冉方晴很清楚地知道,今天签下的约,关系到她日后在建筑界的发展。是她为自己的建筑生涯迈出的一大步。
在整个兴建工程结束之前,“威登”给了她自己的总建筑师办公室,和用她想用的人、选择所有她认为最好的东西的权力。
这样的条件,早在进建筑系的时候,就是冉方晴所梦想着的了。
那时,她总是边熬夜赶着她那似乎永远也画不完的空间透视图、立体图、施工图……边提振士气似地碎碎念着:有一天,当这些图画完成的时候,就是冉方晴成为世界知名建筑师,作品被建筑杂志、年鉴一再称颂的时候了。
所以,得赶快,努力地画。
而,常常在一旁陪着她熬夜的路易这时候就会说:嗯,以后我就可以住在上了建筑杂志封面的家了。
那时候,他们都是很天真、很浪漫的;在那个连看个电影都得编进预算里的穷学生时代,他们靠着这些梦想,活得很快乐。
后来路易走了,但是梦想还在;痛苦的时候,她总是尽其所能地让生命循着梦想再回到那个有很多快乐的轨道里……
路易……好久没想到他了……
虽然如此,和这个名字同步地,一个黑发蓝眼的英俊笑颜立时浮上冉方晴的脑海。想起他时那种椎心刺骨的痛渐渐被岁月磨去,但是对他的印象,却不曾因此而稍减。
“我真心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有机会一起完成所有的梦想,一起陪伴对方到永远……”这是路易易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上面所说的话和那封信上的每一字、每一句一样,都深深镌刻在她的心底,如同她的心声一般由她的声音吐露。“路易,我的梦想已经在实现了哦。”冉方晴趴在阳台的栏杆上,迎着风,对着远方喃喃地念着:“那,你的呢?”
“或许,也在实现吧。”
平空冒出来的声音回答了她,冉方晴吓了一大跳,迅速地转过身来。
小小的阳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增加了一倍的人口。
透出落地窗的光,让她辨视出眼前站着的是个外国人,金发碧眼,北欧人的轮廓,有着一丝不苟的发型,和剪裁、质地都显昂贵的西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