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彦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种话,一口青菜吃到一半楞住,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道:「万物皆有情,即使花草树木受折,我也会难过的。」
「你把我比成花草树木?」山君有些气结。
「不不不,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想说——」
「你是难过还是不难过?」山君打断了他,不想再听那一大串长篇大论。
慧彦窘了。说不会也不对,如果真这样说了,不光山君会难过,这似乎也不是自己的肺腑之言;但要说会嘛……又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的地方……他抓了抓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是。
山君叹了一口气,半低下头道:「你想这么久,大概是不会觉得难过,又怕说出来我会伤心吧?」
「不!不是。」一听此言,慧彦马上急急反驳。
她猛地抬头,晶亮的双眼直望慧彦,那眼神渴望又犀利,就那么一瞬间,慧彦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被她那双眼睛给烧灼了一个洞,全身火烫火烫地直烧到脑际,无法思考也无法言语。
这、这也是妖术吗?用来迷惑人心的妖术?慧彦不禁汗涔涔,想到自己自小修行,却终究是定力不够,一遇到真正的妖魔便差点把持不住……
这时山君笑了。
他一楞,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地牵动,也露出一个微笑。
不用言语,她已经知道他的答案。
「谢谢你,慧彦。」她轻语。
他本想问谢什么,但她只是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于是他没问出口,只是心下存疑,这老爱刁难人的虎妖,怎么今夜突然变得如此温顺乖巧?仿佛一只小猫一样……
他没想到,这夜这么一耽搁,竟是隔了许多年后,他才再度有机会问山君——
「为什么要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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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醒来已不见佳人踪影。
急忙忙从床上起身想要去寻山君,一个婢女这时推门而入,墨绿长裙,米色小袖,身形修长,头发盘起竖在头顶作三叠平云髻,干净整齐。见到婢女这副谨慎的装束,慧彦脑海不由得浮现那次在客店里,山君洗完澡放下一头长发的模样。
长发不羁,垂身于前,光泽柔黑,淡香扑鼻。
山君纤纤细指取起一束半干的发束,轻拉至胸前,暗色木梳轻滑过发丝,一下、两下……发色渐干,筋络分明,她停住,发现他在看她,于是转过头微微一笑。
慧彦这时才发现,山君笑起来的模样相当迷人。
「师父,请用早膳。」婢女轻声说道,惊醒慧彦一阵旖旎思绪,他不由得满脸通红,幸好那婢女打从一进门就低着头,因此没见着他困窘的模样。
「随我来的那位姑娘呢?」
「师父是说,山君姑娘吗?」
「正是。」
「我家夫人已于昨日半夜随同山君姑娘一同赶往洛阳去了。」
「去洛阳了?怎么不先通知我一声?」他惊讶。
「这是山君姑娘的意思,她说师父您身上有伤,最好能先休养一阵,之后再返回少林寺。」
「回少林寺?不行哪!我这次就是从少林寺下山,要到洛阳慈云寺去传递消息的,怎么可以还没到洛阳就折返少林呢?」慧彦不解,为何山君会这样交代?
「我家夫人有交代,洛阳此刻不太安定,为了师父的安全着想,最好还是能取道回少林。」
「洛阳不安定?你家夫人又怎么会知道?」慧彦说完便想跨过门槛,那婢女一侧身挡住他的去路,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慧彦没来由地心里一阵焦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思及昨晚山君那不寻常的眼神,是不是她已经预知了什么事情?
「师父请留步,勿为难奴婢。」
「为难?」慧彦不解。
「是。我家夫人交代,要是奴婢不能将师父照料好,并送师父回少林的话,夫人回来将唯奴婢是问。」
「这是你家夫人的旨意?」
「是。」
「那你可否告诉我,你家夫人与山君前往洛阳,所为何事?」
那奴婢摇了摇头道:「奴婢不知。」身于依然没有让开的意思。
慧彦见这婢女虽恭敬,但态度颇为强硬,不觉微微皱眉。其时民间佛教盛行,绝大多数的百姓都相当尊敬出家人,言语之间不敢造次,对于师父僧尼们的吩咐向来没有拒绝的胆量。但在隋之前的周武帝曾为巩固政权而毁佛,窦氏出身周皇室贵族一脉,因而对隋文帝兴佛甚为反感,连带地身旁随身奴婢也多少受了点影响,因此这婢女对慧彦虽然恭敬,但还不至于心存畏戒。饶是慧彦天性敦厚,但习惯了一般人对自己的态度,突然遇到一个似乎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小小奴婢,也不自觉地有些微微不悦。
「姑娘请让让。」慧彦好言好语地说道。
「师父请留步养伤可好?何苦为难一个小小婢女?」
「为难?又是为难,到底何处为难?」
「我家夫人已特地交代,如师父执意离去,岂不是与奴婢过不去?人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怎地师父却为了一己之私而不顾他人遭遇?」
「这……这是两件事,岂能混为一谈?」慧彦有些哑口无言。
「如师父仍是执迷不悟,」那婢女抬头露出玩味的笑容。「那我们也只好失礼了。」
她退了下去,慧彦狐疑地看她一眼,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直到他走下楼梯,来到客店外,这才明了婢女此话是何用意——只见客店外三、四十名武兵将这小小地方团团围住,最前头的其中三人手拿长刀,架在掌柜一家人身上。
刀光森亮,底下的人怕得迳自抖个不停,
「住手!你们这是做什么?」慧彦忙道,他本想冲过去救下掌柜一家,但那婢女已经随后跟了他下来,喊住他:「师父请勿冲动,刀剑可不长眼,要是不小心碰了人家一下,割皮见血还不打紧,就怕这些粗男人不知分寸,一时紧张,手上使力大了些,那这后果——」她特意拉长了语调,有些得意地看着慧彦咬唇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恐怕不是师父您能承担的喽!」
「你们怎可以他人性命要胁?」慧彦竟气得一颗光头都红了起来,只差没当场跺脚。
「师父息怒。」那婢女心中暗笑。「谁说我们以他人性命要胁了?只是请掌柜一家子做个担保,让师父您乖乖在这客店待上十天,十天一过,我们就会让掌柜的恢复自由。只是要是这十天内师父您一个不小心不见了,我可不知道这些武兵会不会不小心一刀子就这么——」她伸出一只手,斜斜比出了一个大刀砍下的姿势。
「你们——这是山君的主意吗?」会出这种刁难他伎俩的人,除了那狡猾多计的虎妖外,还会有谁?
「无可奉告。」那婢女侧身让出回往客店的路道:「师父请回。师父现在身上有伤,不宜情绪过度激动,还请师父多多包涵。」语中带着些微讽意。
慧彦望了一眼还在兀自发抖不停的掌柜一家子,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光头,无奈之下,只得回到原来的房间去了。
他在房里踱来走去,实在不明白山君这样做有何意义?他闭上眼,细细回想昨夜情景,似乎句句皆有玄机……
山君的笑、山君的黯然、山君突然幽静下来的侧脸……
为何心中忐忑不安?
他盘腿打坐入定,垂眼观鼻、鼻观心,低低念起——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众生浑噩,自身是否能看透一切?抑或一同随波逐流?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色非永恒,色非实体,但为何自身依旧迷恋于那色相而无法自持?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诸法皆空,人世皆空……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山君……
「……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苦。
心中竟浮现苦。
山君究竟是去了何方?
心中烦躁不安。他心慌无法平静,却又不知为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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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
板渚离宫旁,炀帝龙舟一行船队浩浩荡荡停靠在运河案上,数千艘船只首尾相接,前后长达两百多里,两岸二十万骑兵沿岸护送,戒备森严,马蹄杂沓,旌旗蔽空,好不热闹。岸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皆因皇帝龙舟经过五百里内,各州县都需贡献食膳,只见众人有抬有担,全是山珍海味,佳肴美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