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凌先是望了风潇然好一会儿,确定他正在休息,好像也没有嘲笑她的意味,她松了一口气摊坐在地上,仰望着天空。
冬天悄悄来临,四周开始有着冷冷的凉意,但天空却仍是一片蔚蓝。
水凌看着天,听着万籁的自然之声,感觉着火苗的热力与温度正款款地包围着她,而风潇然沉稳的呼吸声仿佛也成为了自然界的一部份。
她突然想到了在庙里那一次的情景,除了夜晚与白日之别,其它与现在的景况十分相似。水凌吃吃地笑起来,顽皮之心顿时大起,当时的风潇然是全然不认识她才会对她如此防范,不知现在的他会是怎么样的一个表情或态度呢?
凭借着几分胆量与风潇然刚刚的好心情,水凌忘记了上回的教训,她坐起了身子,开始一步一步地走向风潇然,一种犯罪似的紧张感与恐惧感侵袭上她的心头,让她感到极度的刺激。
手指终于碰上了一向掩盖在风潇然面上的竹笠帽,水凌平息下手中的颤抖,轻轻地往上头掀开。
风潇然的脸开始慢慢地呈现在她的面前。他的下巴刚毅有型,他的嘴唇不厚,像是有心事般的紧紧抿着,他的鼻梁十分挺拔笔直,一双眼闭着,两道英朗的剑眉让他看起来格外坚强。
水凌望着他的脸,不敢相信地颓然坐下。他的面容端正俊朗,但却多了一道怵目惊心的恶心疤痕。
那道疤痕从他的眉间蜿蜒地延伸着,穿越了他的鼻梁,来到他的左颊,像是一只可怕的大虫似的啃噬着他整张脸,深切而扭曲。
水凌只觉得心头一阵刺痛,她看得出这疤痕的历史悠久,却想像不到他怎么忍受过来的,只要那把可怕的刀再往下划个几寸,他的脸怕是被一分为二了。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心疼地想要触碰他那道疤,不料手才伸到他面前,却被他一手抓住。他睁开眼,死死地盯看她。
“怎么?吓到了吧!”
他冷冷地笑着,与方才那种开心的笑声截然不同,却更让人心中一动。
水凌的眼中迅速地凝泪,不知自己为何遇上了他,变得特别爱哭。她摇摇头,眼睛望着他的伤痕,亮灿灿的。
“我没吓到,只是……”心疼?
“你不用同情我,我不需要!”风潇然甩开水凌的手,从她的眼中他竟看见脆弱的自己。”连我自己都不能同情我自己了,我不需要同情。”
水凌急急地说:“这不是同情,这是……”她猛然住口,因为她自己也分不清楚自己现在是怎么样的一种情绪,她只明白,他的喜怒哀乐,似乎都会隐隐地牵动着她的心绪,他的开怀悲伤,都会令她受到极大的影响。
泪水直直地从她眼底坠下,风潇然心头一热,他望着她夺眶而出的泪珠,不明就里地看着她。
“你哭了?为什么?”
水凌不知道也不明白,她只知道心里的疼痛是为他。
“你受的伤,一定很疼吧!”朦胧的眼中,仍然可以清晰地看着他那道长而可怖的疤痕。
“疼?”他冷哼。“不,一点也不疼。这疤只是一个提醒,提醒我永远不能忘记的教训!”
外人只知道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冷面阎王”,却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他的故事,他的背景,他的一切。
水凌心绞疼着,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残忍的杀气,但是她明白,这杀气不是突如其来,而是他付出极大代价所换得的。
“教训吗?什么样的教训需要你记一辈子?”水凌问,不是想要探究他的秘密,只是希望可以更了解他,希望自己可以更……深入他的心灵。
风潇然没有言语,他只是望着天空,脱去帽子的俊逸脸庞暴露在阳光下,他皱眉,又将帽子给狠狠压下。他必须活在黑暗中,这些黑暗总是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他此生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复仇!
风突然大了,刮动了架子上的衣物,他瞥见水凌不自觉地拉拉身上的衣裳,他不动声色地移动到风口,为她挡住冷风。
“那是一个染血的教训……”
望着水凌眼中的关心,她的泪水熨烫了他冰冷的心灵,他开始娓娓道出自己所见到的一切,他从未说出口的过去。
“十几年前,我六岁,家中举办隆重的寿宴,宾主尽欢,一切都是喜悦而美好的。深夜时分,所有人筋疲力尽地休息了,卧底在风府中的匪徒现形,一夜之间,杀光了风府中所有的人,连一个六岁的孩童也没放过。匪徒离去之后,尸横遍野,只有一个男孩侥幸逃过一劫,他身负重伤,却带着满怀的恨意,咬牙活下去,发誓要为风府的亡魂报仇。”
他冷冷地说着,仿佛那不是他的故事,只是单纯的陈述一个事件而已。
“小男孩被流浪的道人搭救并收为徒弟,他用尽了所有的心力习武,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血刃那些匪徒以及幕后主使。他苟活下来,日日夜夜,没有一刻得到安宁,除非那些恶人死于非命……”他止住了话锋,笑得更冷。“他没有化名游走江湖,就是要让那些害死风府全家的人感觉害怕,害怕不知道哪一天自己的首级莫名地落入了‘冷面阎王’手中,让他们睡不安宁……”
他的声音停住了,四周恢复寂静,只剩下风儿的呼啸声。
以及水凌哽咽的抽泣声。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风潇然,柔柔地轻语着。
“风潇然,风潇然,我想你爹娘为你取这个名儿,就是希望你的未来如风一样,顺利潇然。他们怎么样也不会料到,你竟然必须背负着一生的仇恨而活着……”她止住了声音,只剩下泪水不停地掉下来。
她为他心疼极了。在他童年时,应该享受天伦之乐、父母呵护的年龄,竟已经遭逢这样剧烈的变故!灭门血案,多么残忍的手法。
水凌捂着疼痛的心口,望向他遮去泰半的脸孔,似乎与光明刻意地隔绝了。她不懂自己为何难过,只觉得他的喜怒哀乐似乎都与她息息相关。
风潇然看着她成串的泪水滑落,不解地道:“你,为我哭了?”
她哭了,为了他的过去而哭,那是感同身受的泪水,那是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辛酸。他不舍地为她拂去泪水,她细致的肌肤上尽是泪痕。他笑,淡淡的。
“哭什么?我都不哭了,我从来不哭的,因为泪水只会让一个人软弱无助。”
水凌望着他,她的手移到了他的面前,却不敢碰触他。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疤痕上,水凌摸着他的伤痕,凹凹凸凸,扭曲不堪,极恐怖,也极凄凉。
她垂下手,无法言语,眼中的情意传达了一切。他凝视了她一会儿,眼神移回了火堆上,看着架上的衣裳。
两人陷入了自己的心思当中,不知过多久,风潇然将烤干的衣裳交给了水凌。
“去换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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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了初烤干的热呼呼衣裳,水凌仿佛从衣料中感觉到风潇然的温暖。
她捧着风潇然的黑色长衫走出洞口,发现折腾了一上午,现下已经是晌午时分,风大哥不知何时又抓了几条鱼儿正在烘烤着。
他拿过长衫,往自己身上套,衣裳还残留着水凌身上的余温与淡香,一股莫名的心悸穿越了他的全身,他脸上依然保持淡漠。
“坐下吃些东西吧!这儿只有鱼,暂时先将就吧。”他没有转头,但水凌听得出他言语中的温度,她微微一笑,坐在风潇然身边。
“谢谢你。”水凌接过了鱼,津津有味地品尝着。
风潇然却站起身子,走到溪旁,他以溪畔的水生大叶卷成了杯状,掬了一大杯清水走回来,交给了水凌。
“水在这里,不够就说一声。”
他的话语虽然淡然冰冷,但水凌却仍是感动万分地抬眼看他。
她知道他担心自己又不慎落水,才会亲自取水来给她用。水凌笑开,大而有神的眸子带着感激。她痴痴地端着水,看着水面因为摇晃而激起的涟漪,她的心头流过感动的暖流。
自从一个人开始逃亡之后,没有人对她这样好了。水凌啜了一口冰凉的清水,水虽寒冷,但是传到心头上却是温暖的。
风潇然虽然是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却不是十恶不赦的土匪恶徒。他所杀的对象都是一些为富不仁的富贾皇家,只要有人买命,他一稍打听清楚,知道对象为人之后,便会决定接不接受这样的委托。风大哥只是时势所逼,才会沦落成为江洋大盗的。
水凌突然想起了与娘亲的对话,当时娘问她是否要下嫁赵庆章,她是扬着头斩钉截铁地说着:
“娘,我宁愿去嫁给江洋大盗,我也不要嫁给赵庆章。”
没想到当时的无心一言,至今竟是一语成谶。
水凌微微地笑了,她低头凝视着手中的水,一圈圈的涟漪像是她为他而起伏的心湖。她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决定很傻,但是心中有一个声音却告诉自己,她必定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