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驰远闻言低笑。"做鬼比做人好,做人总是处处受到限制,做鬼起码自在的。"
"是吗?"桃紫儿轻吟,"鬼也不见得自在。"
才语毕,江驰远正要接话时,古宅后门刚巧被打开,走出了颤巍巍的老翁,他皱着眉头询问着:"刚刚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的?我们今儿不摆摊子,要买东西明天再来吧!"
江驰远见有人出来,赶忙地站起身子。
"老先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老翁眯起眼睛端详了他半天,疑惑地摇摇头。
"年轻人,我年纪大了,实在记不起你来。我想,我应该没有欠你钱吧!"
"不是的。"江驰远摆摆手,从背包中拿出那一只团扇。"这个--是您送给我的,您还记得吗?"老翁看了一看,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记得你,你就是那个喜欢女孩子玩意儿的小伙子嘛!这把扇子还是我看你有缘,才送给你的。"
"是的,其实就是一种缘分,才会让我这么喜欢这一把扇子。老先生,我对您当天所说的故事非常感兴趣,希望您不介意让我进去这栋宅子里瞧一瞧,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们休息的。"江驰远恳切地要求着,双眼诚挚地望着老翁。
老翁先是皱一下眉头。看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没有什么恶意,更何况自己与里头那个老太婆又没啥身家行头可以抢夺的,索性就行个方便,让这个年轻人进去看看吧!
"来吧!我可不招呼你了,你自己到里头瞧瞧吧,看完了记得帮我把门给合上就得了。"一面说着,老先生便往里头走去。
江驰远开心地道谢着,又对一旁的桃紫儿轻道:"走吧!"
老先生一怔,停下脚步,狐疑地望着他。
"小伙子,你在跟我说话吗?"
"没有,我刚刚自言自语而已。"
江驰远连忙解释,只见一旁的桃紫儿吟吟地一笑。
"我看你别跟我说话了,省得待会儿老先生以为你是个疯子,到时候对你敬谢不敏,你也就甭参观了。"
"是是是,小生谨遵教诲。"江驰远脱口而出,出口后却一阵傻愣。他微微地为自己方才出口的话感到迷惑,似乎在很久之前,他曾经说过同样的一句话……他一甩头,将突如其来的想法甩掉。
幸亏老先生已经进了屋内,没有再对他的"自言自语"提出疑问。江驰远跨过了门槛,萧瑟的景象映入眼前,一股辛酸油然而生。
"好破旧……"他喃喃地道着,有种苦涩悄悄地泛开。
一进门,他身处于古宅的后院,眼前的一切,与他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豪宅后院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雕栏画栋,也没有庭园楼阁;没有万紫千红的百花相互争妍,也没有翠绿青草如荫地铺陈着,这里只是肮脏,只是陈旧。一种阴湿的气息慢慢地袭来,杂草丛生,长得几乎高过于人。
"这里是……富贵一时的汪府?"他听过桃紫儿的描述,但眼前的景象却与脑海中想像的全然不同。他感到惋惜,也感到悲哀。
桃紫儿走到他身边,环顾这四周,京片子柔柔地滚动着:"物换星移就是这般了。我待在这里许久,看着它逐渐地没落,那种感觉实在难以用笔墨形容。这些日子发生太多太多事情了;有战争,有内乱,这里当然不可能再是完整的了。这里的故事也很多,有悲有喜,有时候,我还真希望自己可以不要看那么多。"她叹着气,径自地走向前去。
江驰远望着她的背影,星辰的些许光芒洒在她的一袭紫衫上,他一阵眩惑,一股熟悉感打从心底升起--
他看到同样的身形背影;他看到四周的一切不再这么荒芜萧瑟;他看到了现在正是烈日当头的正午;他看到了后院之中开满了花儿,生气勃发,美丽动人。
最动人的是他眼前的女子。只见眼前紫衫女子笑吟吟地转过头,酒窝在她的颊上浮动着,大大的眸子中有着几分的怨慧和深深的情意,亮晃晃地盯着他,双瞳中映出一袭青衫的俊逸男子,同样嘴唇含笑。
"少爷,这是不应该的,你怎么可以……"她嘟起红唇,小小声地道着,眼睛还往四周不安地瞧望着。
"我当然可以,我可是汪府的大少爷,这里的一草一木将来都是我的,我想要怎么就是怎么!"他说着……不,不是他,而是汪府大少爷汪少骋说着,眼底还飞上了一抹得意。
桃紫儿轻轻蹙起光滑的额头,跺着脚。"可是,如果教其他人给瞧见了,我又怎么是好?奶娘与老夫人肯定饶不了我的。"
汪少骋上前,执起了桃紫儿的纤纤小手,故意做了鬼脸给她瞧,逗着她笑。"你瞧瞧我,别恼了,成吧?"
桃紫儿噗哧一笑,赶忙地抽回自己的手,回顾周旁。"少爷,我已经说过了,在府里头,别动手动脚的。这儿出入的长工、婢女多,给人瞧见了,在老夫人面前乱嚼舌根,我该如何自处呢?"她抿抿唇,走到一旁的大树下,拨开下垂的树枝与浓密的树叶,青葱似的手指抚向厚厚的树皮,抚着上头的字迹。
汪少骋步向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着:"怎么?如果不喜欢的话,我马上就把这些字给削了去,只要你不要不开心。"
"不是不喜欢,只是……我觉得树很可怜,为了我们这些人的私欲,平白无故地就给伤成了这样。"树皮上头被汪少骋刻了几行的字,写着:"遥思桃叶吴江碧,便是天河隔。相思空有梦相寻,只觉意难任。"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是,很多事情并非想像中这么容易。
"树很可怜?不过是棵不会说话、不会动作的树,哪儿称得上可怜?"汪少骋失笑地道着。同桃紫儿一起长大,她一向就是这般地多忧。
桃紫儿转头,不赞同地轻瞪着他。"什么叫作不会说话、不会动作?它也是一条生命,如果今儿我拿着刀片在你身上划出两行字来,你疼是不疼?别总是拿你大少爷的气派来看待事物。"
他受教地频频点头。"是是是,小生谨遵教诲。"
"你在想什么?"
一个悠悠的声音唤回了江驰远的神智,他睁大了眼睛,不知道刚才自己的心神飘忽到哪里去了。他看着月光下桃紫儿疑惑而闪亮的眼,她正微偏着脑袋,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
"你也发呆了?被我传染的吗?"
江驰远干笑一声,耸耸肩膀。"我也没想到发呆会传染呢!"
她浅浅笑着,走到一旁的大树下。大树只剩下人这么高了,而且似乎被烧过一般,整棵是焦黑的,在月光下,显得可怜兮兮。
桃紫儿抚着树上端断掉的部分,喟叹着:"不知道树被烧成这样,会不会很疼?它真是可怜,树皮被人拿来当成画布,树干在战争下又无法好好生存。不过……死了也好,下辈子投胎别再做一棵树了。"
"你可以跟树说话?"见桃紫儿说得入迷,江驰远有些震惊地开口。
"树也是一条生命,但愿我能听懂它说些什么,或许我就能够知道很多事情。"桃紫儿淡淡地道着,然后眷恋地抚着某一处,深情地望着。"你知道吗?少爷曾经在这棵树上刻字送我呢!他刻的是一阕词,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呢!遥思桃叶吴江碧,便是天河隔……"她呢喃地念着。
"相思空有梦相寻,只觉意难任。"江驰远不知不觉地接下了桃紫儿的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是愣住了。
桃紫儿有些兴奋地转过头。"你读过?"
他霎时不知该不该点头。天知道,他几时读过这阕词了!但是为何方才他却连想都没想似地,便顺畅地接了下来?
显然她并不在乎他是否读过,很快地又沉醉在自己的回忆之中,她带着笑容地道:"少爷刻了字,本来是要我开心,谁知道还被我给狠狠地训了一顿,我想,他大概很失望吧!"
"不会的,他只是想把心声告诉你而已。"江驰远又是不假思索地道着。
桃紫儿沉沉地望了他一眼,点头笑着。"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所以,我也不忍心真的苛责他……"她陷入沉默,一会儿,便故作欢愉地抬起头,往另一头走去。"来吧!你不是要听听我的回忆吗?我们到其他地方去。"
跟着她的脚步,江驰远穿过长廊,一面听着桃紫儿的叙述。
"我跟少爷小时候总是在这儿放肆地跑来跑去,好几次撞倒了其他人,我都被狠狠地训着,少爷都会维护着我;还有,每回我被罚跪,少爷都会从厨房偷些东西来给我吃……"一面说道,桃紫儿来到了另一座庭园,亦是同样地荒芜。"就是那儿了,我总是被罚跪在那间柴房里头。"她指着前头的一间小木屋,轻道。
江驰远顺势望去。说是小木屋已赚牵强,那屋子只剩下几片木板勉强地维持着,也经过了烧烙的痕迹。他跟着桃紫儿走向前去,木屋的门掉在一旁,他直接藉月光看进屋子,里头同样地长满了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