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该走了。”汪少骋好不舍,他低头轻吮去她的泪珠儿,轻道:“紫儿,别哭,等我的消息,等你搬来江南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做夫妻了。”
她点点头,每一点,泪儿便迅速地垂落,像珍珠一样地掉在地上。
“少骋!”老夫人的声音催魂般地传来。
汪少骋一跺脚。再这么对望下去,只怕他永远走不了了。心一狠,他轻吻了桃紫儿的脸颊一下,转过身去,大步地离开院落。
桃紫儿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离开,知道此行不像以往读书可以这么快见面,她的心好似被掏空似地疼痛着。
“少骋,我等你,生生世世,等着你的消息……”桃紫儿呢喃道着,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前院哄闹的声音。是所有人在为少骋送行了啊!
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耳朵传过来,让桃紫儿疼得拧起了眉毛,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来。伴随着疼痛而来的,是刺耳的声响:
“你这个贱骚蹄子,又来诱惑少爷了是不是?”
话说完,便将她一摔,桃紫儿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撞到了膝盖,她也不敢叫出声来,只是一阵闷哼。她悄悄地将手上的扇子藏到一旁的树丛里,以免奶娘发现了,扇子会被奶娘给夺走。那可是少骋赠与她的礼物呢!
奶娘胖呼呼的身体挡住桃紫儿眼前的视线,只见她气极地叉着腰,双眼像要喷出火一样。“你懂不懂羞耻?居然和少爷在这里私订终身!什么叫作等他生生世世?你这个小骚货,就等着攀上了少爷好飞上枝头作凤凰是不是?还怂恿少爷要娶你进门当少奶奶,是不是还要我服侍伺候你啊?”桃紫儿有口难言。此时此刻,说任何话都只会火上加油。怎么也没想到奶娘居然会在后院,还看到了她和少骋的行径。
“紫儿没有这么想过,也不敢想。”她淡淡地说着,摇摇头。
“哈!笑话?”
奶娘一把又拉起了地上的桃紫儿,劈头就对她一阵巴掌乱打,打得她细致动人的脸庞顿时布满了红色的手印,她也因咬破了唇而流下了一丝殷红的鲜血。
“没有想过就该离少爷远一点,别每次少爷回来都缠着他。少爷可是个千金之躯,哪像你这个卑贱的小骚货,一天到都不安好心眼,不但觊觎着汪府的财产,还想入汪家作主母,好掌管汪府一切,呸!”
“我没有……”桃紫儿细微的声音轻轻地传出。为什么他们都要扭曲她对少聘的心呢?难道门不当户不对,就真的不能相爱?
“没有?”奶娘又狠狠地将她一摔,圆滚滚的脚不客气地往她身上送过去。“还敢说没有,难不成我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呀!你明明就是要少爷在南迁之后立刻娶你过门的,你当我死人,这些话都没听见吗?真不知道少爷是看上你哪一点,居然被你迷得团团转的。看我不好好收拾你,你这个贱蹄子……”奶娘像是有深仇大恨似地不断踹桃紫儿,口中还辱骂着难听的咒骂。
桃紫儿被奶娘一摔已是七荤八素,加上拳打脚踢,她只感觉身体每一处都在疼痛,脑子有些恍惚起来,再听不到奶娘说些什么了。
她会这么死了吗?少爷……少骋……
“住手!”一声大喝让奶娘停住了动作,让桃紫儿唤回了神智。
一个矮小的身子快速地护在桃紫儿面前,阻止奶娘的暴行。这个矮小的人正是汪府所聘的画师,专门替老夫人画肖像画的。
桃紫儿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这名画师为什么要护住她呢?
“你在干么?我教训府里的丫头,你凭什么阻止我?”奶娘胖胖的身形给人极大的压迫,她怒气冲冲地打量着那名画师。
画师清一清喉咙,陪笑着,“不是的,我是看这个丫头几乎被打昏了,怕你一时失手,万一打死了她,岂不是坏了汪府的名声?”
这话倒不全无道理。奶娘眯起眼睛,深深地端视着画师,见他还妥妥地护在桃紫儿那死丫头面前,她突然浮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轻轻地点点头,便施恩似地挥挥手说着:
“算了,就放过你吧!”说完,她一边点头一边离去。
桃紫儿目视着奶娘的背影,再看看眼前的画师,心中那股突涌的不安,似乎愈来愈深了。
她答应了少骋的,要等他生生世世……
???
江驰远听着她淡然得仿佛不关己的叙述,义愤填膺地为她发出不平之声:
“那个奶娘似乎跟你有深仇大恨,否则为何处处为难你呢?你又为什么不告诉你那个少爷,让他好好替你评评理?”
一整夜,他就这么听着桃紫儿说着故事。明明是那么久远的故事了,他却是极度地饱含着兴趣,迫切地想知道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桃紫儿边说边停,讲述得极轻极浅,说到告一段落时,也近乎天亮时分。
桃紫儿眨眨眼睛,睫毛媚惑地煽动着。“少爷从小是奶娘带大的,她对少爷比对自己儿子还好,对汪府也是忠心耿耿。其实她也没错,她只不过想护着汪府,怕我这个身份卑微的丫头居心不良罢了!”
生在现代,自然难以理解为何有人门第观念这般深沉,江驰远皱眉摇头,“自古多少才子佳人,就是被这个该死的门第观念给害惨了。”
“门当户对是老祖先传下来的。我跟少爷之间,只能说是命吧!怨谁呢?”桃紫儿自嘲着,凤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中隐约地透出一点鱼肚白,天真的快要亮了。“天要亮了,我该走了。”
才语毕,她那紫色的身形立刻幻化成无形的空气,消失了。江驰远有些失望地对着她消失的地方挥挥手,确定她不再出现之后,叹了回气。
“居然走得干干净净。”他发现自己愈与她相处,眷恋愈深。桃紫儿的身影逐渐地将方若翎的地位一点一滴地从他心底清除、代替,他每一闭眼,脑海就浮现她忧嗔的面容。
是不该呀!姑且不论桃紫儿只是一抹鬼魂,他毕竟是个有未婚妻的人,若翎这么美好,他怎可以负心?心里怎么可以只容下另一名女子?
想着,他又想起另一张苍白的小脸——垂在耳畔的短短发丝,一双大而无神的眸子……是昨晚遇上的那名痴傻女孩的脸孔!
江驰远失笑地摇头。鬼魂与傻女?他的喜好何时变得这般奇怪?
一夜未眠,江驰远甩甩有些浑沌的脑袋,站起身子,伸伸懒腰,让筋骨活络活络。听桃紫儿说了一夜,也跟着她喜怒哀乐了一夜,但潜意识中,他却觉得那喜怒爱乐似乎是自己的,是发乎内心的感触……
他会跟着她难过,跟着她不知所措,跟着她忧心忡忡,完全地感同身受。
江驰远拍拍脑袋。先别想这么多了,该好好睡一觉再说。
天色此时已经透着亮了,晨间的空气带着薄薄的水气沁入他的鼻息,那种被洗净过后的清新感觉,令他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轻轻缓缓地走下楼,深怕吵醒了还在睡梦之中的母亲。
下了楼,赫然发现母亲坐在沙发上打着呵欠,同样惊讶看着他。
“儿子,你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
江驰远看着母亲带着血丝的眼,皱皱眉头。“又聊一夜了?”
“唉呀!人家有困难,是该好好地听她们说说话的。”章念慈知道儿子不喜表露关心的情绪,她笑笑,佯装有精神的样子。“既然你已经起床,我就先做早餐给你吃好了。你去大陆这么久了,我都只有一个人吃饭,寂寞得很。”
“一个人?若翎呢?”江驰远想到自己曾经交代方若翎要时常回来陪伴他母亲,以免她思子心切。
章念慈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边道着:“她有空是会来,不过你也知道,一个女人要撑一间出版社是很辛苦的,她是太忙了。”她拿出两颗蛋、几片培根和一条吐司,快速地将吐司放进烤面包机里头。
谈到方若翎,不知为何,他总是有些心虚和不自在。他知道自己心理的叛变,再怎么说,都是他对不起若翎。
“对了,昨天那对母女找你做什么呀?居然聊了一夜。”自从父亲去世之后,他与母亲便相依为命,因此,虽然他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但对待母亲,他仍是维持以往态度。也幸而母亲十分开明,与她说话,不用什么太大的顾虑。
章念慈打蛋下锅煎着。
“她们也真是坎坷,女儿没有谋生能力,丈夫嗜赌,常常三天两头不在家,一回家就是要钱,不给就是拳打脚踢的,一家的生计全系在那个太太身上了;典型的案例,真的很可怜。”她将蛋与煎好的培根妥善地置于盘中,端出来,放在客厅的桌上。
江驰远听着,同情也气愤地道:“为什么不离婚?”他边说边倒出两杯果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