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发生那件事,陆凝香相信她会在林府就这样过一生的。
午后,慵慵懒懒的微风有一下没一下地吹拂着,陆凝香刚与林老爷用完午膳,趁着日光和煦便到花园里去走走逛逛。
这时候大部分的奴婢与长工们都偷闲去睡午觉,林老爷则是出门处理生意,林府内的人气显得较为冷清,但春日的花朵娇媚,百花争放、蝴蝶蜜蜂相互飞舞,花园里却是万态生气十分蓬勃。
陆凝香沿着长廊散步着,翡翠则是满脸不悦地跟在后头。
翡翠的心情真是差劲透了,她真的不懂为何花娘要将她一起陪嫁到林府,每天面对一个年之将尽的老头子有什么前途可言?更何况她也只是香儿姑娘的一个贴身丫环而已,任谁也不会对她多看一眼。依照这种情形看来,以后她托付终身的对象肯定只是个长工或小厮,那她想一辈子荣华富贵的梦想岂不是活生生地幻灭了吗?
真是倒霉透了!
阳光尽忠职守地洒满了林府的花园,陆凝香走着,身子渐渐泛起了暖意,白皙的面容也蒙上一层薄薄的细汗。她拿起手绢轻轻地抹着脸,转头向翡翠道:"能帮我回房拿把绣扇吗?"
当丫环的能说一声不吗?翡翠点了下头,转身前还不忘瞪了这个害她没前途的主子一眼,大摇大摆地朝房间方向走去。
陆凝香倒是不甚在意,她继续观赏着园内的一花一草、一景一物。
这样的日子倒是不错,若当时她真是嫁了李二少,还得费心地侍奉公婆,谁知李二少原本对她的初衷是否会因为外人的眼光而产生改变?与其如此,她宁可嫁进林府,起码不必太费心神。
人活着,只要别太过奢求,哪儿都能当成西方极乐世界,不是?
她对自己的未来从来没有什么特殊的期待与妄想,无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什么样的生活,都不过是老天爷给她的命罢了。人嘛,就这么一遭而已,在乎这、在乎那的,累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陆凝香漫步在长廊上,长廊外头是无限的春意,令她的心头也暖洋洋,她不自觉地在嘴角边泛起了丝丝的笑意。如果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多好,不需要待在花月楼中与其他人争奇斗艳,也没有必要和其他姨太太争宠,反正林老爷不能人道,大家心知肚明,早晚总会为了好面子又娶个姨太进门,大多数太太们早已经不花心思在林老爷身上了,她也是乐得轻松。
走着,陆凝香竟走进了大太太的院落里头。花园中种满了牡丹,各种开得艳丽的牡丹互相争鸣,极是热闹。现下时辰,大太太应该是午睡时刻,院落里半点人烟也没有,想必都躲懒去了。
隐约间,陆凝香仿佛听到了一种细细的呻吟声,她微微一惊,当然明白呻吟声是所谓何事,只是光天化日之下,竟如此明目张胆。
淫声浪语愈来愈大,愈来愈不堪入耳,陆凝香皱皱眉头,不打算继续聆听。
她转过身,不小心将脚畔的花盆给踢倒,发出一个极大的声响,卧房内立即传出一声惶恐的惊呼,是大太太的声音。
"是谁?是谁在外头?"
陆凝香急忙转出大太太院落,不想惹出是非。偷情之事在林府之中比比皆是,她没有必要大惊小怪、乱嚼舌根的。
大太太苏月娘急急忙忙披上一件外衣打开房门张望着,没有见到半点人影,但门口的花盆却是碎了一地。她的神情恐惧极了,明明吩咐了所有家丁奴婢此时此刻不许前来叨扰,怎么还是教人给碰见了,万一传到了老爷的耳中,她可是不得好死的呢!
"月娘,你瞧见是谁了吗?"一双男人的手臂环上了苏月娘的腰际,口音里尽是腻死人的黏腻。他的舌尖舔着她的耳垂,手掌也不安分地在她胸口磨蹭着,令她打着哆嗦。"你都吩咐过了,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我想应该只是一只不识时务的猫儿跳过罢了,甭紧张兮兮的,咱们继续吧!"
这个说话的男人不是谁,正是林府总管方家洛。
苏月娘拍开方家洛不安分的手,心神不宁地抓紧衣襟。
"如果是猫儿就好了,万一是府里头的人,我怕我们方才所说的话……"
"你说咱们刚才说的要杀了老爷,然后今后就可以双宿双飞,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的玩笑话吗?你放心好了,咱俩说得这么小声,谁会听得到我们说的枕边细语呢?"
"很多事情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的……"
"放心放心,不会有万一的。"方家洛将嘴唇凑到苏月娘的颈窝,以舌尖撩拨着她。"咱们还是办点正事比较要紧吧!"说着,他的一只手已经伸进了她的衣襟当中,将半推半就的苏月娘搂在自己怀里,慢慢地往房里带。
苏月娘半眯着眼睛,喉间有着轻微的低吟,顺着方家洛的手势,在合上房门的那一刻,眼尖的她蓦然将他推开,重新将房门打开。
莫名其妙的方家洛锁着眉看着苏月娘蹲下身子,在花盆的碎片中似乎寻找着什么。
他不解地询问:"月娘,你在找些什么啊?你瞧见什么了吗?"
一会儿,苏月娘站起身子。
"刚刚真的有人听到咱们了,你瞧。"她将手掌摊开,是一只蝴蝶样式的发簪。"这就是她所遗落的。"
方家洛一瞧,先前的欲念全消,他紧张地四处张望,急急地将苏月娘拉进了房内,连忙合上房门。
"这该如何是好呢?你知道这是谁的发簪吗?"
"是……九妹的,是老爷买来送她的,我当时觉得漂亮,还央着老爷出门时再替我买一支回来。"
"九姨太?"
"是啊是啊!怎么办?"苏月娘已慌了手脚。她抓着发簪绕着房间踱步,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她听了多少,虽然她不大与其他人争,但是如果她将我们所说的话说给老爷听了怎么办?现在该如何是好呢?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方家洛抚着唇边的胡子静思着。
"如果……我们说的不是玩笑话呢?"
苏月娘一愣。"什么?不是玩笑话?你的意思是……"她做了一个割喉咙的手势,睁大了眼睛怀疑地问着。
他点点头,冷静的神情令人不寒而栗。
"你是大太太,如果老爷死了,你就是当家的了,所有林家的财产不都是属于我们两个了吗?"
"可……可是,杀人是要……要偿命的耶!"
他淡淡地笑了起来。"不一定,借刀杀人听过吗?"
苏月娘一听,捂住了嘴。"你的意思是,让别人杀了老爷?"
"否则要让她给说出去,然后让老爷宰了我们吗?"
"当然不行喽!"
"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方家洛又冷冷地扬起嘴角。"这件事情咱们要好好商量一下,如果成功了,林家财产都是我们的了。"
"可是真有这么容易吗?"
"我听说她的丫头翡翠很不满她,必要时,我们可以买通任何人,不是吗?"方家洛的眼神飘向一旁。"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
恍惚间,有一双铜墙铁壁般的手臂环绕着她。恍惚间,有众人的关怀声和嘈杂声在她耳畔不停响着。恍惚间,她似乎接受着一对担忧而自责的目光,正灼灼地燃烧着她。
"我说裴少爷啊!你是怎么搞的?好端端地将一个小姑娘给弄到湖里去,她跟你结仇了呀?"
姜大娘不悦的指责声音,从远方慢慢飘进她的耳朵中。
"我……我……唉!我是太冲动了!"裴剑晨的自责也传进了她的脑袋中。"她是刚来裴庄的姑娘吗?我还以为是……"
听他的声音,酒已是醒了大半。
"爹他还以为是娘呢!一直拉着这位姐姐不放,吓得这个姐姐栽进了湖心去呢!"是一个男孩的稚嫩嗓音,软软地扬了起来。
"糊涂!"胡庸医低低地道:"幸好小姑娘没什么大碍,我想她快醒了吧!"他执起陆凝香的手腕把脉。
姜老爹一听,忍不住又调侃着:"是吗?我可不怎么相信胡庸医的医术呢!"
"得了吧!香儿姐姐在休息,你们别吵架了嘛!要吵就出去,别碍着了香儿姐姐。"红袖看胡庸医开始吹胡子瞪眼睛,忍不住对两个男人发出警告。
"嘘!别吵……"江夫人见陆凝香的眼睫毛轻轻地煽动了下,连忙示意红袖倒一杯水来。"香儿姑娘,你醒了吗?"
陆凝香努力地将沉重的眼皮给睁开,她只觉得头疼得紧,喉咙也绷得紧。
真没料到自己的一场小意外,竟让整个裴庄的人全都不得安宁,挤在这个小小的房内探视她,这使她感到微微的吃惊;对他们而言,她陆凝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呵!他们没有必要对她付出关心,她对他们并不会有任何利益上的报偿呀!
从小到大,她总被灌输以物易物、互蒙其利的观念,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对你有好脸色看的。亲爹将她卖给花月楼的那日,才对她有贪婪的笑容;花娘将她卖给林老爷的那日,才对她有虚伪的笑容。所以她不爱笑,更不爱看人笑,但是裴庄的人似乎与她的想法有些差异,让她根本分不清楚是真的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