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鹤镜摇摇头,“当年皇上质疑我卜的卦,将我逐出官时,我就说过此生不再踏入皇城,黔翁,我恐难答应你。”他一向照卦象直言,奈何皇上只想听好话。思及此,风鹤镜不胜喟叹。伴君如伴虎,伴虎者,进退何从?
“当年的事我清楚。可是德皇后贤淑多才德,太子刚毅而武勇,对人讲信义,礼贤爱士。唉!如今皇后神魂颠倒,胡姬又得宠,还引进妖僧,只怕皇上会废皇后、太子,另立胡姬和她暴戾荒淫的儿子,如果是这样,襄阳王朝不出三年就会亡国了。鹤镜先生,你忍心看黎民百姓被蛮夷奴役吗?”道士说著,眼里突然涌出泪水。“这样吧,我引荐一个人。”风鹤镜平静地说。
“什麽人?”道士抹去泪水,急急地问。
“逗草,去叫波臣进来。”风鹤镜吩咐身後一名丫头,後者福了福身退下。不一会儿,风波臣神态洒脱,不疾不徐地走到风鹤镜面前,恭敬唤道:“师父。”“波臣,这位是黔道长,这位是陆侠士。”
风波臣朝两人作个揖,“黔道长、陆侠士。”
风鹤镜若有所思地看著爱徒,是时候了。
“黔翁,她是我唯一的弟子,不要看她年纪轻,已尽得我的真传,德皇后这件事,她出马就绰绰有余了。”“师父?”风波臣一头雾水的看着她师父。
“波臣,跟为师学了这麽久,为师已没有什麽可以再教你。所谓十年勤苦事鸣窗,有志青云白玉堂。现在该是你下山济世的时候,把所学贡献给社稷,造福百姓。”“弟子定不辱师命。”风波臣盈盈下拜。
“此番前去,险阻难免,为师有一锦囊,危急时再打开吧。”风鹤镜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递给她。“是。”风波臣接过锦囊,心头涌上一股酸楚。虽早知会有离别师父的一天,但她有如恋恋不舍窠巢的乳燕,在振翅远征的前夕,心中有若无可形容的离愁与抑郁。纵然此刻直想落泪,但她还是压抑下来,一脸平静无波。她一直被师父当成男人在教导,而她不过是十七岁的姑娘呀!别家十五及笄的姑娘早就婚嫁,而她却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女儿身?
“黔翁,什麽时候起程?”
“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不差今晚,波臣有些朋友要话别。”风鹤镜体恤地说。
风波臣感激地看著风鹤镜。这趟下山,她有明日天涯的伤感,所以她迫切的需要跟她的异姓姊妹佟雪个、武破云秉烛夜谈,相拥痛哭一场。“师父,多谢您十多年教养之恩,等我功成名就,再言报答。”风波臣叩别。风波臣的声音,是那麽平静,也是那样坚决,仿佛像在神前发誓般。是的,她在心里发下誓愿:她一定要达成师父的期望!时近黄昏,西天的晚霞悄悄染上淡淡的嫣红,在这淡红的暮霭中,大内重重叠叠的官脊飞檐,像蒙上一层厚重的幕,压角的一排排蹲兽,也显得诡异而吓人,深寂无人的御道,更令人心头空落。人呢?都到哪去了?风波臣心中纳闷著。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这里怎麽不见半条人影?”黔道士突然开日。
“是呀。”她正想问呢。
“因为坤宁宫有怨灵作怪,很多人都不敢接近这里。”
嗯,这里是有些邪门。风波臣心中暗忖。
他们一踏进坤宁官,便看见一位身著戎服、手持弓箭的年轻人,他两眼凝神,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嗖”的一声,一箭正中红心。“太子神箭,有如古之后羿。”黔道士鼓掌称赞。
年轻人闻声转过脸来,“黔道士,你可回来了,鹤镜先生也来了吗?他是……”两人的目光迎上,风波臣微微一震。
这一路上,她听黔道士形容巽太子为人中之龙,相貌奇伟很好辨认,但仪表堂堂、威风凛凛之语仍不足以道尽他浑身非凡的气质与丰采。她想,九五之尊应该就要是这种威仪吧!“他是鹤镜先生的得意门生,风波臣,特来为皇后驱邪的。”黔道士恭敬地说。“他……行吗?”巽太子看了她一眼。不过是个俊美、不经事的少年,能有何作为?那口气、目光,分明在怀疑她的能力。
风波臣冷硬地说:“不让我试试,怎知我行不行?”当然,初出茅庐,她也不是很有把握,可是在他面前,她不想承认她没自信。“是吗?可不要让我失望才好。”巽太子还是不怎麽相信,这小子连胡髭都还没长出来。“哼!用人不疑,既然不相信,那就另请高明吧。”风波臣没好气地说。她不是来给人糟蹋的。“不会是没本事,想逃走吧?”巽太子揶挪道。
“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求人还这麽高高在上,搞不清楚,是你有求於我耶。”风波臣语气傲慢地说。“素闻鹤镜先生虚怀若谷,待人谦冲有礼,怎会教出你这个大话徒弟?”巽太子的脸色不太好看。想他贵为皇子,很少有人敢拂逆他,不把他看在眼里,而眼前这位风波臣却比他还趾高气扬。风波臣刷地脸红,“别拿我师父压我。有本事就是有本事,干嘛虚伪?”提到风鹤镜,多多少少还是有喝阻的作用,师父的美名万万不能毁在她手上。他一个大男孩,动不动就脸红,巽太子嫌恶斜觑风波臣,美容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鹤镜先生怎麽会收这种娘娘腔为徒?“看不出来你这娘娘腔还懂得尊师重道。”巽太子嘲笑道。
“谁娘娘腔?”风波臣脸色大变,“黔道长,我要走了。”
黔道士连忙打圆场,“殿下,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他不行,你再讥笑他。”“什麽!”风波臣给黔道长一记白眼。这个臭道士,马尼精!
“不行的话就别逞强,胡姬请来的妖僧法力很强,前几位请来斗法的道长不仅没能打败那妖僧,还身受重伤,你自己衡量,不要说我没提醒你。”巽太子还有点仁心,不像黔道长哄骗他师父安心,把妖僧说得好像没什麽,害她差点犯了兵家大忌轻敌。这个死道长,八成想她“羽化成仙”後,师父才会出马,为徒报仇。“如果我洽好德皇后的失心疯,殿下要怎麽答谢我?”风波臣骄傲地问。“金山银山任你搬。”
“不希罕!”金钱乃万恶之源--她两袖清风的师父说的。
“天上的星星,我是没办法搞到。”巽太子说个笑。
“拜托,谁要那个,不实际。”她啐他一口。
“那你想要什麽?”巽太子不耐烦地问。
“你给我磕三个响头。”谁教他有眼无珠,竟敢鄙视她。
“这……好,只要你能救得了母后,我一定磕。倘若不行,你又当如何?”巽太子咬着牙说。风波臣,恃才傲物,他不喜欢这样的人。“你放心,没有倘若。”大话都已经说了,只有打肿脸充胖子。
“有自信最好,但如果有个倘若,你得净身当太监,伺候我一辈子,怎麽样?”巽太子挑衅道。这个风波臣不用官刑,就很像粉面小太监了。哈!当太监,她还没有“宝贝”可阉割呢。风波臣快笑出来了。
“可以,现在要去皇后那里吗?”
“母后时好时坏,等发病的时候再传你,你先跟我回养心殿。”巽太子大踏步走出坤宁官。他走得飞快,风波臣跟在他身後小跑步了起来。
快到养心殿时,巽太子突地放慢脚步,猛地转身,风波臣一个反应不及,整个人撞了上去。男女授受不亲,风波臣一把推开巽太子,却怎麽也推不开心里那一份震撼。她的心为什麽怦怦急跳?大概是刚才冲撞太猛了吧。风波臣迳自做了解释。她面容微愠,“走得好好的,干什麽突然停下?”
巽太子目光紧紧盯著风波臣,一团疑云罩顶。
“你在看什麽?”他的日光像一簇芒刺,扎得她浑身不舒服。
“没什麽。这段日子,你就住我对门。”他是有目的的。
“噢。”风波臣撇撇嘴,不是很乐意。
黎明时分,养心殿里忙得不亦乐乎,在昏昏的天色中,人影幢幢,来去匆忙,都在为巽太子起身、梳洗奔走。吵死人了!绮罗帐内,风波臣拉起被子蒙住头。过不多久,她拿起枕头砸向帐外。烂太子,自己不睡觉,吵得她也不能睡,风波臣索性坐直身。咦?眼角馀光好像瞄到墙角边有个物体晃动。
风波臣转过脸,瞪大了眼睛,“你……你是谁?怎麽会在这里?”她本能地拉起被子覆身。“奴才小安是太子派来伺候风公子的。”
找半个男人来伺候她……敬谢不敏!
她挥挥手,“我不用人伺候,你可以走了。”
“没有太子的御令,小安不能走。风公子准备起身了吗?小安这就给您打洗脸水去。”小安恭敬地退下。风波臣赶快起身著装,她可不要小安帮她穿衣、穿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