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不是亲生的就那么可悲?
他最不能原谅母亲的地方是她害如玉姊读不了大学。如玉姊不是牛也不是马,不需 要为这个家奉献牺牲到那种辍学养家的地步。
‘哼!’何英霞抓起皮包,下巴抬得高高地离开餐桌。
只听见身后传来震耳的摔门声,如玉不受影响地继续吃早餐。
如玺对她做了个耸肩的动作后也走出家门,偌大的家只剩下她一人,一如往昔,在 开店前的这段时间内,她得洗衣、擦地、买菜、去滨江市场批花。
想到自己乖戾的命运,如玉不由得心酸。
突地,如玺的房门被打开,一颗脑袋伸出来,探头探脑的。
对了!家里不只她一人,昨晚还收留了一个麻烦人物!
这位自称为贾宝玉的麻烦人物,昨晚可把如玺整惨了,连冲水马桶、莲蓬头都不会 使用,还把如玺心爱的茶壶当夜壶使用,让如玺哭笑不得。
‘你吃饱了吗?’她拭去眼角的泪。
泪光点点,她就是黛玉没错!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看他没反应,一副梦游中的表情。如玉嗓门提高,‘你吃饱没?’
‘吃饱了。’他回过神来。
‘我现在要做家事,没时间招呼你,你可以去看电视。’
‘什么是电视?’他一头雾水。
他被撞成白痴了吗?还是被撞前就是个白痴?连电视都不知道!
如玉迳自打开电视,并转到迪士尼卡通频道。她大剌剌地说:‘贾先生,这就叫电 视!’以他的智商而言,大概只有这一台适合他看。
她说的电视原来是映画机,贾宝玉也曾看过,只不过现在这个转动的速度比清朝时 来得快,而且内容也比较有趣。他目不转睛地看着。
看他那副入迷的样子,大概不会再惹麻烦,自己还是赶快做每日该做的家务事吧! 如玉不再当他的全天候保母,迳自走到后阳台准备洗衣服。
过不了多久,他站在她背后。
‘你在做什么?’他好奇地问。这个魔术箱装有水和衣服,而且它自己会动。
‘你站远一点,不要妨碍我洗衣服。’他靠得太近,连呼出的气都吹到她颈后,说 不定一个转身就和他撞个满怀,她觉得有压迫感。是空间太小造成的。
‘你洗衣服不是用手搓或木棒捣吗?’
怎么看他都不像白痴,但只要开口说话,她就恨不得掐死他。
‘贾先生,我发现我们的时代背景不太一样,能不能请你以后多用眼睛看,少用嘴 巴问?至于那些你不懂怎么使用的东西,跟着我或如玺的动作做就可以。’
‘好!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他极力讨她欢心。
‘我想我应该先缩短我们俩时代上的差距。’她觉得他活在清朝。
如玉先简略叙述推翻满清到成立民国的历史,并从瓦特发明蒸汽机和爱迪生发明电 灯开始,教他各种电器产品的名称和使用方法,希望藉此唤醒沉睡在他脑海里的记忆。
但,看他一脸迷惘、鸭子听雷的表情,如玉感到气馁,她像在对牛弹琴。
‘那换你告诉我,你脑海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她想知道。
他除了搬出精装版《红楼梦》剧情外,还补了一篇神话故事──他是为了找她而从 天宫下凡。如玉听得津津有味。
《红楼梦》的故事,他背得滚瓜烂熟;神话故事,他编得煞有其事;他可能是自 编自导自演集三才于一身的戏剧奇葩。
如玉更加肯定他是艺术工作者。
‘明天在国家戏剧院有一场《千年不醒梦红楼》的大戏,我带你去认祖归宗。’只 要往这个方向找准没错!如玉心想。
她怎么一点热血沸腾的激动也没有?这是跟她切身有关的事啊!但她只把它当成听 他在说书讲古而已。他难掩失望。
***
星期天一大早,如玉带着贾宝玉出门。
如果不早点出门,待何英霞醒来见到她在家,两人免不了要开战。
今天是她革命成功的纪念日,她不想心情不愉快地出门。
可是现在才七点多,街上行人、车辆不多,整个台北市好像还在沉睡,静悄悄的。 也许是太久没出门,她竟不晓得该去哪里?带他去麦当劳消磨时间吧!
一踏进人潮如织的麦当劳,她就感受到注视她与贾宝玉的秋波,和交头接耳的窃窃 私语。
这些乱飞的媚眼,大展风情地射向她身旁蓄有长辫子的帅哥。
而他就像自以为是潘安再世,一副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样,微笑回应那些女生的爱 慕。
他那副轻佻的样子,让人作呕!
如玉生起气来,她悻悻然地说:‘没事你傻笑什么?’
‘我只是……你生气啦?’他的目光突然发亮,像发现新大陆似的。
她在吃味!
只要他多看别的女人一眼,黛玉就是这样不给他好脸色看,看来如玉的醋坛子可不 比黛玉的小号。他为这个发现而心情大好。
‘我哪有生气!’她大声否认。
她才不会为一个虚有其表的‘阿达’生气!
可是说也奇怪,刚才胸口怎会有股闷气?她不解那股闷气从何而生。
‘明明就在生气,还不承认!’他戏谑。
‘你少废话,先去找位子。’排在长龙阵中的如玉赶他走。她实在不喜欢他直盯 着她看的眼神,像是想在她身上找出林黛玉的影子。
她才不是动不动就吃贾宝玉飞醋的林黛玉。
半饷,她拿着拖盘,小心翼翼地走上二楼。
要找他还真简单!寻声找……一莺莺燕燕的笑声中,他万红丛中一点绿。
她的脸不自觉地拉长。
他示意坐他旁边的女孩让位给她,她闷不吭声地坐下。
‘我帮你介绍,她们是我新认识的朋友,这位是小文,她叫倩瑶……’他如数家珍 。女孩,他是过目不忘;男人,他是视而不见。
他喜欢女孩,是因为他认为她们是水做的骨肉,从女孩的身上,他可以感受到清新 、纯洁、芬芳的气味,只是这些年龄不大的女孩身上,有些沾染了男人的气味。他想那 些有异味的女孩可能已经不能称为女孩了。
这些半大不小的女孩,为着他毫无误差的记性而鼓掌欢呼。
七、八个女孩,才一面之缘,他就把人家的名字记得清清楚楚──他的记性很好嘛 !看来他恢复记忆的日子指日可待,只要出现一个他以前认识的女孩就没问题了。这个 想法加上眼前的打情骂俏让她不悦。
沾沾自喜的宝玉,浑然不察如玉的脸已经变成马脸,只独自沉浸在众星拱月的现况 里。这等场面让他有回到大观园怡红院的错觉。
当他点完那些女孩的名后,他点如玉,‘我帮你们介绍,她是林黛玉。’
她很清楚她们会有什么反应──哄堂大笑!
‘你是贾宝玉,她是林黛玉,那我要做薛宝钗。’小文报名。
这些女孩们七嘴八舌地推销自己,互不相让地抢发言权,像一饿荒的野猫争食一 根不完整的鱼骨头。她们心目中的‘完人’其实是不完整的。
如玉看不过去,投下一枚原子弹,‘我跟你们讲,他是精神病患,有严重的贾宝玉 幻想症。’
这些女孩二话不说作鸟兽散,留下一脸愕然的贾宝玉。
精神病又不是传染病!
‘神经病!’如玉喃喃地骂。
‘你刚才跟她们说我有什么精神病?什么是精神病?’他困惑地问。
‘就是脑袋短路的意思!’她的口气像刚吃过大蒜般冲人。
‘什么是“短路”?’他的谜团更大。
‘就是你笨笨的,这样听懂了吧!’她凶巴巴地回答。
‘你觉得我很笨吗?’他有受伤的表情。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你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懂,加上你的思想和行为模式都 跟这个时代脱节,让我不知怎么跟你沟通、相处。’她怒气稍敛。
自己何时变得这么易怒?连何英霞的无理都不曾让她马上光火,他不过是不懂事一 点,自己没必要呕成这样。她平缓了自己的无名火。
‘我要怎么样才能跟得上这个时代?’他诚惶诚恐地问。
他来此的目地就是为与她相知相守,怎么可以情不投、意不合地白来一趟?
他要改变,要与她心灵契合。
问题很明显是出在自己的身上,他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做个现代人。
‘也许要学电影《大地的女儿》的方法!先不说这个,我们还是先去国家戏剧院。 ’
他们搭公车前往。
在车上,他虚心求教她关于车子的问题。后者有耐心地释疑四轮传动的原理。
他当她是百科全书。如玉觉得自己得补充知识了,以免被问倒。
中午时分,国家戏剧院里坐无虚席,这出加演的《千年不醒梦红楼》很感人。
如玉为千古爱情悲剧掬一把同情泪。
但,坐在身旁的宝玉却哭得像牛在哀嚎,他的感情实在太丰富了!他这种惊天地泣 鬼神的哭法引起全场观众的反感,一时间怨声载道、嘘声四起……如玉的身体越坐越低 ,从背后看还以为她这位子上没人坐。
不知节制的宝玉像触动伤心处似地依然哇哇大哭,还越哭越起劲。
如玉本想装作不认识他,偷偷地借尿遁溜去大门口等他。但她不忍丢下已哭成泪人 儿的他,更怕他在人潮中走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