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他往门口大叫:‘财叔,来付帐。’
立即走进一位中年人,二话不多说,就把一捆像是刚从数钞机数出来的钞票搁在柜 台上。黎如玉睁大眼睛打量,那种厚度,一看便知是属于十万元等级。
‘用不着那么多。’她不贪心。
‘剩下的钱,就当是你的加班费。’他体贴地说。
虽然女子向来心眼浅,但是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还是令她‘歹势’,此刻真恨不得 变成头在下、屁股在上的鸵鸟。不过,她强忍住尴尬,为了那笔扣除买花的钱,少说还 剩六万元的小费卖力工作。
为六万元折腰,不是耻辱,黎如玉心想。
因为,这笔钱是她的救命钱。
辍学已两年的她,今天,复学之路终于出现一道曙光,虽然,乌云还未散……
不想那么多了,现在她要全心全意地包装花束,不容有一丝闪失,以免小费缩水。
一束束美丽的花包好之后,她担心,这么多花他如何能完美无瑕地送到女朋友面前 ?
她真不敢相信,两辆加长型的凯迪拉克停驶在店门前,后面那辆被当成货车使用般,装满一束束的花,然后,在他从车窗内挥手向她再见后,相继扬长而去。
原来,这个猴子穿衣都比他人模人样的家伙,竟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凯子。
唉!黎如玉不禁感叹,天公总是疼丑人和笨人。像她这种美到冒泡的美女,却被老 天爷安排在歹命的一行人中。
为什么?
她想,玉帝的老婆肯定是个内在美重于外在美的贤妻良母。
然而,玉帝──天上地下最有权威的男人,面对貌美的仙女不能踰矩,苦不堪言, 只好把猪哥口水流到枕头上,到梦里寻安慰。在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影响之下, 做出了天妒红颜的变态决定。
普天下的美女,自此,呜呼哀哉。
***
送走了财神爷,黎如玉还来不及打烊,一阵冷风吹袭她的背脊。
用不着回头,从毛发像猫那般如临大敌地竖立,她就可以感觉得到是谁站在她身 后。
何英霞──黎如玉的后娘,有‘三眼母大虫’之称,即势利眼、小心眼、大小眼。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出言不逊,拿送死人的菊花羞辱客人!’
‘我只不过是和他开玩笑。’
‘这儿是花店,又不是酒店,不需要你卖笑。’
‘好,那以后我天天哭哭啼啼,鼻涕眼泪顺便用来浇花,节省自来水费,这样你满 意吧?’
‘只要你正正经经做生意,我就阿弥陀佛了。’
‘你什么时候改用阿弥陀佛,蜜丝佛陀不好用吗?或是,你的肤质已老化到了回天 乏术的地步?’黎如玉恶毒地说,她最大的快乐,就是在何英霞的眼角每天繁殖一条鱼 尾纹。
‘我会有鱼尾纹,还不是你那张贱嘴的阴谋。’何英霞是精明人。
‘只要加我薪,我保证这张嘴吐出来的话会像玫瑰花一样芬芳。’黎如玉变相要胁 。
‘哼,我宁愿把钱花在自己脸上,也不会给你糖吃。’
‘当心拉皮手术做不好,肚脐眼变酒窝不稀奇,屁眼变酒窝才是新闻。’
‘女人四十一枝花,像我这种正值盛放又懂得保养的人,根本不需要拉皮。倒是你 ,成天愁眉苦脸,像个小老太婆似的,你所说的警语,还是留着自己用吧!’何英霞不 甘示弱。
‘岁月催人老,听说,有些到了更年期的停经妇女,一暝老一岁,早上起来照镜子 ,误以为家里来了个陌生欧巴桑。’如玉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真怀疑,你这张嘴究竟吓走了多少客人?’
‘我保证,绝对少于你的晚娘脸孔。’
身为晚娘的何英霞气得一脸猪肝色,一口痰吐不出来,一直在内出血。
看到何英霞的表情,如玉直恨不得立刻骑着一部单车,到菜市场买鸡鸭鱼肉菜……
做什么呢?
替何英霞气坏的身子做大补汤?这是不可能的‘代志’,而是祭拜天地,感谢老天 有眼,让她少年得志,仇敌中年得痔。
由此可知,她们两人的快乐,是建筑在彼此的痛苦上。
‘我的幽默感在你听来是毒药,但是,刚才那位客人却当作是迷魂药,所以买了那 么多花。’
‘要不是你乱说话,依我看,他会把整个花店的花全买走。’
‘对,最好连老板娘也包下。’如玉一眼看穿。
何英霞噤口,猪八戒进屠宰场之心──自我奉上,路人皆知。
趁着今天占上风的局势,黎如玉决定把心中的决定一字不露地说出。
‘从下个月开始,我打算晚上去补习班,准备明年考大学。’
‘我不答应。’
‘我不需要你的答应,只是知会你一声,老板娘。’
‘你想半工半读,我不会让你如愿的。’何英霞恶狠狠地说:‘读补习班和大学的 钱,你想从这里赚,门都没有,只要你敢一个晚上不看店,我就开除你,让你没钱读书 。’
‘这两年来,七百多个日子,除春节不用卖花以外,其他天从早到晚我像守四行仓 库一样死守这间花店,一个月只领一万元,吃饭要扣饭钱,住在自己家里还要缴房租, 每个月被你七减八扣,剩不到三千元,这种比菲佣还不如的工作,我早就不想干了。’ 如玉咬牙切齿。
‘你敢辞职,我就把你扫地出门。’
‘求之不得,我早就希望你这么做,在外面租房子住,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 ’
‘别怪我没警告你,到时候,你在外面没饭吃,可别行乞到家里头来,我会拿猪吃 的馊水把你泼走。’何英霞不客气地说。
‘谁说不吃饭会死人,我天天吃汉堡。’如玉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满街的汉堡 店在征求工读生,像我这种貌美又手脚灵活的女孩,大家抢着要。倒是你,小气又刻薄 ,依我看,你还是省下登报求人的广告费,因为没有人会愿意做工作十二个小时,薪水 却只有一万元的奴隶。’
一想到廉价劳工罢工,何英霞慌了。
‘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样回报我?养育之恩大于生育之恩都不懂吗?你呀,天生 一个讨债命,林黛玉的身体,不知花了家里多少医药费?也不摸摸良心,多少次你高烧 不退,烧得差点小命不保,要不是我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还有命站在这里跟我大眼 瞪小眼?’
‘我会体弱多病,全是你一手造成的。’
何英霞养育她没错,可是那之中没有爱,冬天穿不上棉,夏天穿不上单,一顿好饭 吃不上,净给她吃些汤汤水水撑肚皮,她当然体弱多病。
‘胡说八道。’何英霞绷着脸斥责。
‘我胡说八道?你可真健忘,忘了医生的诊断,我是营养不良,后天失调。’
‘你现在这种最佳女主角的身材,还不是我的先见之明,没把你养成猪小妹,要不 然你得塑身减肥。’何英霞冷哼一声。
‘哈,照你的说法,我还得叩谢你“苦毒”我。’如玉讥讽。
‘讲这什么话,造反啊!’何英霞大声嚷嚷。气势不大点,会被这死丫头压过。
‘这就叫拨乱反正,邪不敌正。’如玉眉一挑,‘忘了告诉你,从明天起,我每星 期休假一天,薪水一万六,劳动基准法的最低工资。’
‘你休想。’
‘既然我们条件谈不拢,我还是去外面另谋出路。’如玉冷淡地说。
对这个家,她自认仁尽义至了。
她三岁丧母,父亲黎青云那时只是外国货轮上的船员,经年累月不在家,又不放心 把她交给年迈的祖母照顾,在她四岁时娶了后母何英霞进门,后头跟一个大她五岁的拖 油瓶梦琼,隔年她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如玺。
在父亲面前,何英霞是一副自谦贤淑妻子的脸,待父亲一转身,就露出剑拔弩张、 放刁撒泼的晚娘面孔,当她是眼中钉、肉中刺,对梦琼、如玺则是恨不得挖心掏肺地把 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们。
他们是心肝宝贝,她是前朝遗孤,两者待遇悬殊得有如天壤之别。
父亲一个月十万元的薪水,不够家里的开销,当然跟她无关,问题还不是出在那一 对爱慕虚荣、喜欢吃好的用贵的、非名牌不穿的母女身上,区区十万元怎够她们买高档 货?寅吃卯粮到连父亲多年的积蓄都快被掏空了,紧急煞车的何英霞取出所剩不多的积 蓄顶了自家楼下的店面,开了间叫‘红楼梦’的花店。
不愧是小源流出身的,何英霞插花的手艺好得让‘红楼梦’声名远播,除了每天络 绎不绝的现场客户外,连公家机关会场鲜花布置的订单也如雪花般飘下来,忙得昏头转 向的何英霞自是笑得不亦乐乎,虽然大把大把的钞票也像雪花一样,但何英霞却感到失 落,为了赚钱,她被绑死在花店,没办法和她那些姊妹淘喝喝下午茶、逛逛街、打打小 牌、出国观光。